帘幕垂落,香菸繚绕。
那声“陛下退”还在殿中迴荡,金丝微晃,光影流动。
少年们仍保持著俯首的姿势
直到內侍低声道:“诸位可起。”
长久的静止让人脊背发麻,眾人方才直起身。
空气重新流动,脚步声、衣袍摩擦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出声。
殿中恢宏的气息犹在,仿佛那身披龙袍的男子尚未远去。
陈玠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终於走了。”
他的语气半是轻鬆半是感嘆,却立刻被顾渊用眼神制止。
沈衡站在一旁,眉目沉静。
那双眼似乎仍盯著龙榻所在之处,片刻后才缓缓垂下。
“先回去吧。”
他低声道。
几人微微頷首,重新整队。
殿外的光从窗间斜射进来,映在少年们的面上。
有人神色恍惚,有人仍低著头,似在强行平息心绪。
张唤青站在最后。
他比旁人都矮小,视线越过一片绣金衣袍,只能隱约看到那玉阶的一角。
金线的余光在石面上闪烁,如同余烬未息。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心跳仍微微急促,像被那目光压迫过后仍未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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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国世子,隨奴回馆。
殿前的內侍声音响起。
眾人齐声应诺,队列缓缓移动。
人群转身的一瞬,张唤青似乎听到有人低低嘆道
“大丈夫,当如是也。”
声音极轻,几乎被脚步声吞没。
他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只是哪个少年一时失神的喃喃。
他微微一怔,条件反射地回过头。
殿中光影浮动,金柱间仍散著香菸,少年们的衣袍在光下一片静默。
每个人神色肃然,谁都没有开口的跡象。
那声音像是从空气里生出来,又无声消散。
张唤青盯著那些背影,心中忽然一阵发热。
宫外阳光正烈。
他们一行人隨內侍穿过重重回廊,走出承华殿时,天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大殿在身后渐远,金瓦在日下灼灼生光,像是某种不容回望的神祇。
直到跨出那片阴影,陈玠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气儿,总算能喘开了。”
顾渊皱眉:“慎言。”
陈玠笑了一声,没再多话,只抬手挡著阳光,望著远处层叠的殿宇。
宫道两侧栽满槐树,枝叶新绿。
风拂过,叶影在地上乱晃。少年们的衣角被阳光一烘,显得格外明亮。
张唤青走在最后,步伐比前几人略快了几步,才追上他们。
“方才殿中有那么多的各国子弟,都是来作质的?”
他语气平静,带著些许探问。
沈衡侧目瞥了他一眼,神色不变:“自然。”
顾渊展开摺扇,语调淡淡:
“大周疆域辽阔,诸侯四十余国,凡有封號者,皆需以子弟入质。”
“那他们都住在馆中?”张唤青又问。
陈玠轻笑:
“你以为我们几人是特例?那殿里站著的,全是『同窗』。”
他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语气似真似假。 顾渊话音未落,沈衡便冷笑一声。
“弘德馆虽名为共修,实则层层分等。”
沈衡抬眼望向前方那道深宫长路,语调平静,却透著一丝冷意。
“最上层,是大周本国的宗室与王侯子弟,他们居承文院。意为承天命以文治,象徵正统血脉与帝国文脉的延续;
下一层,才是诸国世子与公侯之后,分入修礼院。名为以礼修身,表面共学,实则自有界限;
再下层,则是臣属、郡侯、附国贵胄之子,被编入敦业院。名为勤学,实则意在效法。”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目光淡淡扫过眾人。
“我们四人,皆属修礼院,算是同院同阶。”
陈玠笑著接话:“也就是说,命运多半绑在一处。”
他转头看向张唤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小世子,以后咱们同吃同学,兴许也得同受罚。”
张唤青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才问:“那我们每日都在馆中读书?”
顾渊点头道:
“是。晨诵经典,午学礼法,傍晚习武。大周学制严谨,不容懈怠。”
沈衡神色淡然,接道:
“表面上教礼、授法,说是共修。可真意何在?让诸国子弟读其书、学其律、思其制,日復一日耳濡目染,终有一日,便会觉得自己也是大周的一份。”
他语声更低:
“如此一来,等他们各自归国,心里早已有了归属。大周要的,不是威服,而是让人自觉地信服。”
陈玠挑眉:“沈兄,此话”
“此话怎?”
沈衡冷笑,
“隔墙有耳?那又如何?这些话我不说,心里就不明白?”
顾渊的扇骨轻轻一敲,神色微变:“慎言。”
他压低声音:
“沈兄,这不是自家的地界。宫墙里头,连风都能传话。这种赌气话与个孩子说说,又能怎样”
沈衡似笑非笑,收回目光:
“能入质的孩子,哪个真是孩子?”
话音落下,几人都没再言语。
几人再往前走,宫道尽头停著一列輦车。
朱红的车身,金纹暗晕,车帘垂著流苏。
阳光下,流苏微微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领头的內侍上前一步,恭声道:
“四位世子皆属修礼院,已备同乘车輦,可一道回馆。”
沈衡神色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率先掀帘上车。
顾渊紧隨其后,陈玠伸了个懒腰,笑著对张唤青一扬下巴:
“走吧,小世子,咱们这又是同车之人了。”
车內陈设素雅,香气极淡。
四角皆嵌玉饰,座垫铺著青缎。车一启,轮声细缓,宫墙的影子一点点从窗外退去。
一时无语。
沈衡靠坐在內侧,手指轻敲膝盖,神色如常;
顾渊闔著扇子,闭目养神;
陈玠则半倚窗边,看外头的景色,偶尔吹一声口哨,却极低极轻。
张唤青坐在最末,双手按在膝上。
车身轻晃,他的视线掠过三人,最后停在窗缝外。那一线光被帘影切碎,隨车轮顛簸而摇。
顾渊看他一眼,压低声音:“沈兄方才那番话,若被人听了,怕要惹祸。”
沈衡倚著车壁,眉目间带著一丝笑意:“在大周,祸不在言,而在胆。”
他语气淡淡,却带著冷意。
“我不过说了真话,真话若也成罪,那这天下的圣人,早该都被灭了。”
“你这脾气啊。”陈玠懒洋洋地笑,“总有一日要吃亏。”
沈衡唇角微动:“吃不吃亏,也要看谁敢动我。”
车厢內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