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道上缓缓前行,车輦轻晃,帘外的街声渐远。
沈衡指尖轻敲膝盖,似在隨意閒谈:“青云国世子,年岁几何?”
声音不高,却自然带著引导意味。
张唤青抬眸,眼神平静:“十岁。”
车內的空气顿时静了一瞬。
陈玠原本懒懒靠坐,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
“这是十岁?”
顾渊也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沈衡手指一顿,片刻后低低笑了声:
“看来我等都误会了,还以为青云世子与我们同龄。”
“十岁便能出使质国,可见青云国少年早慧。”
顾渊轻轻摇扇,语带几分打趣。
陈玠笑意更深,懒洋洋地倚著靠垫:
“十岁啊,那我们算是前辈了。往后若有不懂的地方,不妨来问问。”
话虽似玩笑,却带著无形的居高姿態。
张唤青神色如常,只轻轻頷首:
“承教。”
他语气平稳,既不卑也不逆。
沈衡目光停在他身上多看了一瞬,笑意不减,却收了几分锋芒。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车轮轆轆滚动,帘外的日光越发明亮,街巷的喧声在远处层层退去。
张唤青抬手,轻掀车帘。
晨风灌入,带著城中特有的香气。
檀木、粉、还有石灰气。
他望著远处的城闕与高墙,眯了眯眼。
屋檐重叠,瓦色如金,宫门深处的幡旗猎猎作响。
车轮在一声沉闷的“吁”声中渐缓,轆轆声止。
窗外传来侍卫的低喝与马蹄摩擦声。
沈衡率先掀开车帘,一道金红色的光便映了进来。
宫门就在前方。
那是象徵大周威仪的“承明门”,门楼高悬九重檐宇,朱漆未乾,金钉森列。
晨日斜照,映得整片城闕流光溢彩。
两列甲冑森严的禁卫立在两侧,长戟齐举,金鎧耀眼。
沈衡神色镇定,率先起身,衣袍滑落,步伐不急不缓。
陈玠与顾渊紧隨其后,笑语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被无形秩序收拢的安静。
张唤青最后一个下车。
脚落在青石地面时,凉意从脚底直透上心。
那一瞬,他仰头望向那扇巨门:
门上的铜环比他整个人还高,阳光照在上头,闪得刺眼。
几名內侍早候在阶下,躬身迎上。
“几位世子请隨老奴入殿。陛下已於前殿设位,稍后將召见。”
他们的声音低缓而细致,动作极有分寸。
沈衡微微頷首,口中淡淡道:
“劳烦公公引路。”
几人依次步入宫门。
甫入殿门,风声顿时消散,只余下脚步声在长廊间迴荡。
殿中香气氤氳,檐下的铜鹤与香炉一字排开,墙上绘著飞天与金龙,线条庄严肃穆。
张唤青行於最后,目光无声掠过廊下的每一寸阴影。
每一根樑柱、每一道纹理,都仿佛带著难以言喻的威势。
沈衡的背影稳而不乱,步伐恰如其分,不疾不徐。
陈玠与顾渊偶尔交换视线,却一句话也没说。 宫门深重,殿前香菸繚绕。
他们穿过长长的丹墀长廊,脚步声在金砖上迴响,逐渐匯入一片喧然的低语。
转过朱漆屏风,视野陡然开阔。
偌大的承华殿中,早已聚集了数十名少年。
衣袍色泽各异,或绣金纹、或镶玉带,却都同样站得笔直,神情或拘谨或自持。
张唤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弘德馆”不过安置几位诸国世子,没想到此刻望去,整整二三十人列立两侧,看样子几乎囊括了大周所有附属与边邦的质子。
那些少年年岁不一,大者十五六,小的也不过十一二岁。
他们的目光在新来的几人身上扫过,或淡漠、或好奇,却都带著一种天生的审度。
沈衡神色不变,仿佛早已见惯,步伐稳稳,带著陈玠与顾渊径直走到靠前的位置。
那几名內侍识趣地侧身,让他们列入首排。
张唤青则被引到稍后的角落。
他身侧是一位北漠少年,皮肤黝黑,神情紧绷,连呼吸都轻。
他站定后,目光不自觉地掠过整座殿堂。
红柱高耸,金龙盘绕於樑上,天光从琉璃窗照进来,映在每一个少年肩上。
那光色庄严,又冷得令人不安。
殿前內侍举著象牙笏,声音高而清亮:
“诸国世子已齐,请待陛下。”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霎时安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滯,剩下的只是那种肃然的压迫感。
张唤青站在队列中,双手垂於身侧,指尖微紧。
他抬头望向殿前那高高的玉阶,那里空著龙榻,帘幕低垂,金缕轻晃。
金钟自殿外悠然鸣响,
那是新皇即將临殿的信號。
钟声三响,殿门缓缓洞开。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隨风而来的还有淡淡龙涎香气。
高声的唱报在殿中迴荡:
“陛下驾到”
所有少年齐齐俯首,声势如潮。
“恭迎陛下。”
金丝帘微微拂动,一名身披明黄龙袍的男子步上玉阶。
那人身形高峻,鬢边略有白丝,眉眼深沉。虽不显威怒,却自有一股沉重气势,使人不敢直视。
他在龙榻前缓缓坐下。內侍低声唱道:“诸国世子齐聚,请陛下示言。”
殿中静得只能听见焚香燃裂的细响。
片刻后,帝王的声音传来,低沉稳重,带著淡淡沙哑。
“诸国远来,皆不易。此番入馆,乃国与国之间之信,亦是尔等修身进学之缘。朕望尔等安分自持,於馆中勤学礼乐、修德立身。待学有所成,归国之后,方可不辱所寄。”
他说得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言辞中没有锋芒,没有情感波澜,只是像念一篇经过无数次打磨的训令。
“弘德馆之设,乃为诸国子弟共修之地。大周以礼待宾,亦望诸国子弟以诚相报。”
又是一句官话,温而不热。
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那一眼,张唤青心底一紧。
那並不是锐利的目光,而是一种习惯了俯瞰的平淡。
像在看帐册一行行名字,而非一个个少年。
“诸位不必拘谨。”皇帝的语调微缓,
“在馆中读书、行礼、学武,皆自有人教导。若有不懂之处,可由典宦转呈,不必多虑。”
他说完,微微点头,起身。
內侍高声应和:“陛下退”
帘幕垂下,金线晃动,龙影转瞬远去。
从他走进到离开,不过短短一刻钟。
殿中少年们依旧维持著肃立的姿势,直到內侍低声示意,眾人才齐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