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日前的夜里。
张唤青与顾沉、青荧藏在山林间,屏息静气。
火把在远处摇曳,照亮一片模糊的人影。
若换作常人,根本不可能在黑暗与树影交错间分辨清楚,可张唤青此刻眼神一凝,世界仿佛变得不同。
自从修炼功法,他的双眼愈发敏锐,黑夜里也能看得更远、更清。
就在这份清明中,他看见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骑在马上,身披黑甲,刀锋垂在膝侧,静静巡视四周。
火光掠过那张冷峻的脸,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
张唤青心口一震,立刻认出那就是黑甲兵的首领。
厉仲行。
身旁,顾沉正准备挪动,想换个角度察看敌情。
可张唤青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顾沉愣住。
“別动。”
张唤青低声,眼神却死死盯著远处那道人影。
顾沉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那骑在马上、如同修罗般的男人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林间。
哪怕隔著数十丈,张唤青仍然感到呼吸一窒,仿佛整个人都被死死盯住。
若不是他及时拉住顾沉,他们这一处藏身,恐怕早已暴露。
那一瞬,他心口骤然收紧。
厉仲廷身披重甲,面色冷峻,立在火光之下,仿佛一座铁壁。
他没有开口,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四周的黑甲兵人人噤声,气氛凝固。
张唤青心头一颤。那股压迫感,与其说是气势,不如说是杀意累积到极点的凝成。
仿佛这个人不需要动手,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窒息。
他下意识与自己比对。
明明感觉境界相差並不大,可那股沉厚如山的威势,却是他完全无法企及的。
就像同样的一柄刀,厉仲行的已经在尸山血海中杀得锈跡斑斑,却锋芒更甚;而他手中的,只是刚磨开的寒铁,锋锐却带著稚嫩。
顾沉心里掀起滔天惊意。
他从军多年,夜战无数,自认眼力不俗。可今夜若不是张唤青拉住,他竟毫无察觉厉仲廷就在不远处巡视。
更让他心中发寒的是。
少年能在这等黑夜里,隔著数十丈清楚看见细节,甚至提前察觉危险,这种眼力与敏锐直觉,已远远不是凡人该有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沉心底发凉,不敢多问。
待到厉仲行率兵离去,山林重新恢復寂静,顾沉才悄然离开,打算换个方向勘探前面的路。
他有些担心前面的路被黑甲兵堵住。
而张唤青却久久凝视著那片黑暗,直到火光彻底消散,才收回目光。
夜里,他低声问身旁的青荧:“若我和他交手,能贏吗?”
青荧抬眼望了他一眼,眼神冷静如冰。 “境界差不多,可凡俗生死搏斗上,你不如他。你没经歷过血海尸山,他有。他的经验,比你强上百倍。”
那夜越发冷清,顾沉早已悄然走远,留下洞口只剩下两人和一堆微弱的余火。张唤青把视线又从黑夜里收回,心里还迴荡著刚才那一瞬的窒息与不安——那人影的轮廓,他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真切触到对方呼吸的节奏。
青荧没多看那片黑暗,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兔肉掰成两份,递给他一半,隨口道:
“你別把现在的那些拳脚当成全部。这两年我带你练的,全是凡俗里锻体时候最浅薄的皮毛。滚打倒地、抓摔拆招之类,能在战场上多活几次,但真要和那种人比,就是差一大截的东西。”
张唤青咬著肉,听著,眼里有点亮光,也有点疑惧: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
青荧抬头,火光映著她的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把寒刀:
“等你把气真的引进体內,等它不再是影子和幻觉,等它成为你骨血的一部分,世界会翻个身。
你所能看到的、所能触到的,都將不再是现在这些。
到那时,你一拳一掌带的不是蛮力,而是把人的根基一起震碎。
隨手一击,便能处理掉他那种在血海里成形的狠人。”
她语气淡漠,带著一种对凡俗搏杀的冷冷鄙夷,仿佛那些所谓的刀枪拼命,在她眼里不过是螻蚁间的互啄。
张唤青愣了一瞬。
这声音、这神態陌生得仿佛她换了一个人。
从小到大,她是带著自己练拳脚、在院子里纠正姿势的那个人,是会在自己摔倒时伸手拉一把的姐姐般的存在。
可眼下,这个说话的人却像是在俯瞰凡俗,语气凌厉冷峻,让他心底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
张唤青心里一阵发紧,却又在青荧冷漠的话语中,隱约唤起了一种久违的希望。
那不是被安慰后的轻鬆,而是一种被逼出来的渴望。她把话说得冷硬,带著几乎让人窒息的凌厉,可偏偏正是这种话,让他忽然明白,自己真的还有一条路能走。
他心跳越来越急促,像是血液在胸腔里呼啸。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不再多想,闭上眼盘膝坐好。呼吸绵长,心神沉入体內。
气息隨呼吸起落,体內那股若隱若现的暖流再度浮现。
与几日前相比,这股气息似乎更凝实、更顺畅了一些,不再像散乱的雾,而像能勉强聚拢成细丝的水流,顺著经脉缓缓游走。
每一次流转,都让他觉得血肉似乎轻了一分,精神却更沉了几分。
额头渐渐渗出薄汗,顺著鬢角滑下。他却没有睁眼,反而把所有心神都按在那股气息上,死死抓住,不让它消散。
心底暗暗篤定: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能跨过那道门槛,真正將气引入体內。
洞外风声呼啸,夹著冷冽的寒气吹进来。火堆烧得快要熄灭,火苗一明一暗,映得洞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张唤青的呼吸渐渐沉稳,心神在这种忽暗忽明里沉浸下去。
过了许久,外头终於传来脚步声。那脚步沉重,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像是从寒风里拖回来的。
石块被推开,顾沉的身影走进洞里。
他脸色铁青,浑身带著寒意,连护甲上的冷光都透著森冷。
他的眼神压得极低,仿佛胸腔里堵著一块巨石,满是滔天怒意,却又被他硬生生按下去。
“有情况。”
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哑,沙哑得像是磨过铁石,带著压抑不住的杀机。
张唤青猛地睁开眼,与青荧对视一眼。两人心头同时一紧,像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不妙。
火堆忽然“噼啪”一声炸响,火星溅落。夜色里的空气,也在这一刻沉重得仿佛要压塌整座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