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火光一明一暗,空气因那三个字而骤然凝固。
顾沉站在洞口,护甲上还沾著寒露,眼神压得极低。沉重的呼吸在胸腔里翻滚,他终於开口。
“前往大周的一道边境关隘,被黑甲兵堵住了。”
话音落下,石壁仿佛都冷了一层。
张唤青心口一紧,忍不住抬头望向他。
那是青云国与大周之间唯一的正道,若真被封死,他们所有打算都化作泡影。
青荧面色未变,只垂眸拨了拨火堆,淡声问:
“短时间內,怕是过不去了吧?”
顾沉点头,语气森冷:“这是重要的商道、军道。黑甲兵守不了多久,他们若久占,必会惊动大周军队。但在那之前,我们谁也不能过去。”
火苗噼啪炸响,映出三人各异的神色。张唤青喉咙微紧,心底却升起一个念头,他忍不住出声。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绕开?从更外侧走,总能找到路吧?”
话一出口,洞內安静了一瞬。
顾沉的眼神猛地抬起,带著难掩的诧异。青荧也抬眸看了张唤青一眼,似乎同样感到意外。
“你不知道?”顾沉低声开口,语调里带著一种压抑的凝重。
张唤青怔住,下意识摇头。
顾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来:
“人类的活动范围,从来就有限。並非整片山河都可踏足。自上古起,便有仙人设下大术,以护人族疆域。只要在这范围之內,妖兽不会轻易入侵。可一旦离开,就像走出庇护的光罩。外头遍布肆虐的妖兽。”
“妖兽?”
张唤青心头一震,脑海浮现黑暗深处若隱若现的影影绰绰。
顾沉点头,神色冷硬:“那是人类根本无法匹敌的凶性之物。凡人踏出一步,就是死。”
青荧眉目微敛,声音低冷:“原来如此难怪自古以来,各国疆域稳固如铁,不曾被妖兽踏破。竟是被仙人限定了人族的生存范围。”
火堆的火苗在她眼底跳动,照亮那一抹冰冷的讶然。
张唤青屏息听著,只觉胸腔里一股压迫翻涌。他第一次明白,自己自幼所知的天地,不过是庇护下的一隅。人类並非这片天地的主宰,而只是困在笼罩中的螻蚁。
他忽然想起厉仲廷的身影。若说那人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刀,那庇护之外的妖兽,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儿时的一段经歷。
那是他偷偷翻出院墙的夜晚。
月色昏暗,他第一次在黑不见底的林子里肆意奔跑,笑声甚至惊飞了一片鸟群。
可在那片陌生的自由里,血腥味忽然扑面,一头陌生的怪物从阴影中逼近。
它有赤红的眼,獠牙森冷,扑下时几乎撕开了他的胸膛。
自那之后,他的身子里就多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与病根,终究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他心里曾无数次怀疑过——为什么那一夜所见,与往后白日里眼睛看到的山川草木完全不同?
那种森冷与压迫,像是另一个世界。如今听见顾沉的解释,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夜扑向自己的野兽,正是传说里盘踞在“人族疆域之外”的妖兽。
那一天他翻出墙院之后,难道就真的踏出了人族的疆域?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沉,冷汗几乎在背脊渗出。若真是如此,那他当年的一场劫难,並非偶然。
他忽然想起石三娘。那些年,她在院中贴下的符纸,口中念诵的古怪咒语,外人只当是护佑驱邪。
他现在却觉得那些东西另有用处。 她到底是谁?
她照料自己这么多年的目的是什么?
他知道她绝非凡人,却丝毫不清楚她的目的?
那么,他又为何会被送到那片院子?为何偏偏那一天,他能一脚跨出所谓的“庇护”,与妖兽正面相撞?那座宅院,真的是拘禁他的所在,还是另有更深的意义?
想到这里,他心底骤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自己所处的位置”。那院落像是刻意安置的囚笼,又像是一道被遗忘的界碑。
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某种无形的目光下,被人推著向外走,直到触碰到那禁忌的边界。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或许从来就不是寻常人该待的所在。那是一种被困於棋局的恐惧,一种对位置本身的不安。
想到这,张唤青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青荧身上。
她依旧坐在火堆旁,神色冷静,手指拨了拨枯枝,火光映在她侧脸,像一张冷硬的剪影。
张唤青看了她一瞬,视线便移开了。动作极轻,若无其事。
火堆劈啪炸开火星,正好遮过去那一瞬的神色。青荧並未察觉,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张唤青的目光才缓缓收回。
顾沉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皱,似是察觉两人各自陷在思绪里,便低声开口,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几天我会再盯著他们的动向。”
他的声音沉稳而压抑,带著几分军人特有的冷硬,
“黑甲兵一向不会久守,他们得换班、得巡查。只要盯住他们换防的时辰,尤其是骑兵巡逻的间隙,就会有空隙可钻。”
他顿了顿,继续道:
“边关虽被封,但来往商贩和探路小卒必然有人试图靠近。等他们分心应付,我们就趁乱混过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稜角分明,像一块压得死紧的石头,不容辩驳。
青荧只是微微頷首,没有多言,只顺手拨了拨火堆,把枝叶压实,火苗一暗一明。
张唤青静静听著,心头的思绪暂时收敛。他明白,在这种局势下,唯有顾沉的经验才是最稳妥的依靠。
洞口的夜风呼啸,吹得火苗摇曳。
三人神色各异,却在无言中达成了一个默契:静候时机。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始终耐心潜伏在山林间。
白日里不敢点火,只能靠乾粮充飢。山风透过林叶灌下,吹得衣襟发凉。
偶尔有黑甲骑兵巡逻经过,盔甲在阳光下泛著寒光,马蹄声沉闷,震得枝叶簌簌而响。
三人只能屏住呼吸,死死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夜晚则轮流守夜。火堆早已掩灭,只剩余温。
风声夹著远处的號角与犬吠,时断时续,像是提醒他们前路依旧封死。
顾沉偶尔低声传话,记录下黑甲兵换防的规律;青荧则从不插言,静静听著,眼神漠然。
张唤青静静坐在树根下,心底却始终翻涌著那夜的回忆。
他不再出声提问,只在每一次风声掠过时,悄然抬头望向漆黑的远方。
那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冷冷横亘,隔开了人族与妖兽,也隔开了所谓的自由。
就这样,他们耐心守著,等待著那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