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整片山岭都像被野兽惊醒。
厉仲廷的命令传下,黑甲兵几乎倾巢而出。
白日里,山林之间遍布铁骑的嚎叫,夜晚火把如长龙般铺开,將密林映得一片血色。
他们横衝直撞,不顾行跡,哪怕是在青云与帝国的边境线上,也丝毫不加掩饰,仿佛疯魔了一般。
顾沉带著张唤青与青荧,几日都缩在险峻的山洞、阴湿的峡谷中,凭藉残破的地图和小心翼翼的脚步才避过一次次搜查。
每每听见外头震耳欲聋的吼杀声,顾沉的眉头就锁得更紧。
“这些人疯了吗?”他在低声咬牙,满心疑竇。
黑甲兵的行事已完全不合常理。哪怕再想抓人,也不可能不顾边境的禁忌,更不可能放任这样的大张旗鼓。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带边军的斥候此时不在。
想到这一点,顾沉心底更是沉重。
“难道是有人在暗中牵制帝国的边军?否则,他们怎么敢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
张唤青安静地听著,心底却微微一沉。即便他年少,此刻也感受到了局势远比想像中要复杂。
傍晚,天色沉沉。
顾沉带著青荧从密林深处走出,手里提著几只野兔和一把野菜。张唤青早早在洞口点起了小火堆,用石头围住,以免火光泄露。
青荧熟练地剥开野兔的皮,动作乾净利落,仿佛对这类事早已习以为常。血水顺著她的指尖滴落,被火光映得发亮。
顾沉把野菜递给张唤青,一边用匕首割开另一只猎物,一边压低声音开口。
“我们不能一直在这片山里打转。黑甲兵搜得太疯,迟早会逼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神色严肃。
“东南的山道是唯一的生路。再往前,就是大周的边境。只要过了那道关卡,就算厉仲廷再疯,也不敢明著追了。”
张唤青静静听著,低头把野菜丟进石碗里,眼神里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抗拒。
顾沉却没察觉,继续说道:
“等到了关卡,我手里的令牌能派上用场。我们就能进入大周境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谋后路。”
顾沉把猎到的野兔放在火堆旁,心底却始终静不下来。
这几天,他越发觉得这两个孩子不简单。
青荧明明只是个侍女,可她下手收割猎物时,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割兔皮、剔骨头、甚至投石打猎时的手法,乾净利落得不像是寻常丫鬟,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刺客。
她看似冷淡寡言,可每一次伸手,都让顾沉心里发凉。
而张唤青那就更古怪了。
白日里,他看起来木訥寡言,行事低调,仿佛真的像个不諳世事的孩子。
可到了夜里,他会毫不避讳地在火堆旁打坐,双手掐诀,周身隱隱泛出淡淡的光晕。那光芒时明时暗,映得他的面庞像蒙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再加上他本来就不太好的名声,顾沉也不敢对他多问。
这几日,顾沉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有件事,让他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与这对少男少女同处数日,风餐露宿,吃喝拉撒皆在一处。
可奇怪的是他从未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离开过去解手。
起初,他还心想:或许是两个孩子脸皮薄,在野外不习惯,硬是忍著。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吃得不比常人少,精神却愈发饱满,从不露出半点憋闷或难受的样子。
这就太异常了。
尤其是夜里,当张唤青盘膝打坐,周身浮起淡淡的光辉时,顾沉心底更是凉了一截。
他知道石三娘是个术士,而且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毛的存在。
顾沉自小从军,刀光血影中打滚多年,本不信鬼神之说。
可自从那一天真正见过石三娘,他便明白:
世间確有不属於凡俗的存在。
那女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眸子一抬,像能看穿人的魂魄。
那股压迫感,比面对敌阵铁骑还要叫人心惊胆战。
而张唤青,自小就是跟著那样的人长大的。
“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教出来的东西。”
顾沉喉咙发紧,盯著火堆旁的少年。
光辉映照下,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却平静得不像是凡俗。
这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地方。
他心里隱隱有个声音在提醒:
这孩子,不仅不简单,恐怕比他想像的更危险。
所以他一句话也没说,只能把所有疑问深埋在心底。
这几日,张唤青倒没顾著顾沉的疑虑。
表面上,他仍装模作样地跟著东躲西藏,配合顾沉安排的路线与休整。可心底,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自那日亲手杀过黑甲兵后,他体內躁动的气息竟像忽然被镇住了一般。
原本混乱不堪的气机慢慢安定下来,每次打坐时,呼吸都顺畅许多,心绪也比以往更加清明。
他隱约察觉,自己已摸到了“引气入体”的门槛。
张唤青盘膝而坐,呼吸缓慢。胸腔起伏间,他隱隱感到体內有一股细微的暖流,隨著呼吸的节奏起落,似乎在经脉中游走。
起初,那股气息极为散乱,像山野间的雾气,抓不住也捉不牢。
那股混乱的躁动反而瞬间沉寂。
而后,他每次入定,心绪竟比以往更为清明。
那股气息再不是到处乱窜,而是开始逐渐匯拢,如同溪水缓缓注入一口井中。
时而微弱,时而清晰,却让他感到身体深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感。
张唤青屏住呼吸,任凭心神沉入体內,仿佛能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
那股气息一点点顺著呼吸的节奏,贴合在脉络之间。
他明白——这就是“引气入体”的门槛。
可他也清楚,自己还差最后一步。
那一步,是將这股气息真正锁进体內,让它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幻象,而能隨心所用。
“只差一点”
他低声喃喃,掌心泛出微微的热意,皮肤在火光下竟透出淡淡的莹光。
这一幕,让远处偷看著的顾沉心里直冒凉气。可对张唤青来说,这光芒却是他前所未有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