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家时，暮色已深，华灯初上。顾衡提着购物袋走进门，苏娇娇跟在他身后，打开了客厅温暖的灯光。
“叔叔阿姨的飞机还有两小时落地。”顾衡看了眼手表，“现在开始准备晚餐刚好。”
苏娇娇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走向厨房，将食材一样样取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来帮忙洗菜。”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和切菜声。顾衡的动作干净利落，番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生菜在水流下舒展，牛油果在他手中一分为二，果核被轻巧地取出。苏娇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赞叹：“衡哥哥的手法好专业。”
“做手术和做饭有共通之处。”顾衡平静地说，将切好的食材放入玻璃碗中，“都需要精确和耐心。”
苏娇娇洗净手，学着他的样子切黄瓜，动作却笨拙许多。一片黄瓜切得厚薄不均，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果然没有衡哥哥的天赋。”
“慢慢来。”顾衡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刀，“你看，手指这样弯曲，刀贴着指关节……”
他站在她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的姿势，握着她的手示范正确的切法。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呼吸轻拂过她的耳畔，苏娇娇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懂了吗？”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
苏娇娇的心跳如鼓，勉强保持镇定：“嗯……好像明白了。”
顾衡松开手，退开一步，但那份亲密的余温仍在空气中萦绕。苏娇娇继续切菜，这次果然好了很多。
沙拉很快准备好，顾衡又简单地煎了两块牛排。平底锅里油花滋滋作响，牛排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苏娇娇摆好餐具，倒了两杯果汁，看着顾衡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个高冷疏离的外科医生，此刻正为她下厨。
“可以吃了。”顾衡将牛排装盘，端到餐桌上。
两人相对而坐，暖黄的灯光下，简单的晚餐显得格外温馨。苏娇娇尝了一口沙拉，眼睛一亮：“好吃！衡哥哥调的沙拉酱比餐厅的还好。”
“只是基本的油醋汁。”顾衡切着牛排，语气平淡，但苏娇娇注意到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毫米。
“我说真的。”苏娇娇托着腮看他，“衡哥哥总是这么谦虚。明明什么都做得很好，却总说‘只是基本’、‘只是认真’。”
顾衡抬眼看她：“你也很优秀。巴黎的新人设计奖并不容易。”
“那不一样。”苏娇娇摇头，“设计需要灵感和天赋，但衡哥哥做的事情——手术、救人——是真正重要的。”
她的语气真诚，眼中满是纯粹的敬佩。顾衡手中的叉子停顿了一瞬，才继续切肉。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苏娇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衡哥哥还记得我们高中时经常去的那家小面馆吗？”
“记得。”顾衡点头，“老板总是给你多加点牛肉。”
“因为他觉得我太瘦了。”苏娇娇笑起来，“有一次我们去晚了，牛肉卖完了，我还差点哭鼻子。”
“你没哭。”顾衡纠正，“只是眼睛红了。老板特意去后厨找了一块珍藏的牛腩，给你单独做了一碗。”
“衡哥哥连这个都记得？”苏娇娇惊讶。
顾衡喝了口果汁，目光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那天你笑了很久，说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面。”
苏娇娇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从未想过，这些琐碎的、对她来说珍贵的回忆，原来他也都记得。
晚餐在温馨的回忆中结束。苏娇娇起身要收拾，却被顾衡轻轻按住手腕：“你休息，我来。”
“不行，今天已经够麻烦衡哥哥了……”
“不麻烦。”顾衡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开始收拾碗盘。
苏娇娇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她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水流哗哗，他的手指仔细擦拭着每一个盘子，动作认真得像在进行精密操作。
“衡哥哥以后一定是个很好的丈夫。”她忽然轻声说。
顾衡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水流继续冲刷着他的手背。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细心、负责、会照顾人。”苏娇娇数着，语气温柔，“而且做饭好吃，长得帅，职业体面……”
“够了。”顾衡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有的窘迫。
苏娇娇轻笑，不再逗他，转而打开电视，寻找合适的节目。最后她停在了一部老电影上——是两人少年时代一起看过的爱情片。
顾衡洗好碗，擦干手走出厨房时，电影已经开始。苏娇娇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衡哥哥来坐一会儿？电影才刚开始。”
顾衡看了看手表，离她父母落地还有一小时。他点点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影是经典的浪漫喜剧，情节轻松温馨。苏娇娇看得很投入，随着剧情轻笑或感叹。顾衡起初坐得端正，但渐渐地，也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
电影进行到一半，女主角在雨中向男主角告白。苏娇娇忽然轻声说：“其实我当年去巴黎前，也想这样勇敢一次的。”
顾衡转头看她。电视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朦胧。
“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苏娇娇也转过头，与他对视。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如星辰：“想告诉衡哥哥，我为什么要走那么远。”
顾衡沉默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因为我怕。”苏娇娇的声音几不可闻，“怕靠得太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怕如果说了什么，连青梅竹马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客厅里只有电影的对白和隐约的城市夜声。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某种沉重而甜蜜的东西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那现在呢？”许久，顾衡问。
苏娇娇轻轻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勇敢：“现在我觉得，有些话也许该说出来了。有些感情，也许不该再隐藏。”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清晰可辨。顾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娇娇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向电视屏幕。只是这一次，他放在沙发上的手，距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电影继续播放，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份无声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苏娇娇偷偷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挪近，直到小指轻轻触碰到他的。
顾衡的手指微动，但没有移开。
他们就以这样微小而亲密的接触，看完了电影的后半部分。
片尾字幕滚动时，顾衡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你父母的航班提前落地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苏娇娇也站起来，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一刻的结束。“嗯……谢谢衡哥哥陪我这么久。”
顾衡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苏娇娇跟在他身后，在玄关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顾衡换好鞋，转身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几天医院有几个重要的手术，”他忽然开口，“我可能会比较忙。”
苏娇娇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依然保持微笑：“没关系，衡哥哥的工作重要。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顾衡点点头，手搭在门把上，却又停顿了。他回头，看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孩，她仰着脸看他，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周六晚上，”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却清晰，“如果你有空，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餐厅，据说主厨是巴黎回来的。”
苏娇娇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她努力控制住雀跃的心情，轻声回应：“我有空。”
“好。”顾衡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的、真实的微笑，虽然很浅，却足够惊艳，“那周六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嗯。”苏娇娇用力点头。
顾衡最后看了她一眼，打开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娇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激烈的心跳。玄关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顾衡的气息。
顾衡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后，苏娇娇仍站在窗边，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客厅里还残留着他存在过的气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晚餐的余香。
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动，拉回了她的思绪。
苏娇娇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简单的备注：「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轻触屏幕。
「已到家。厨房垃圾袋在左手边柜子下层，记得明早扔掉。牛排酱汁在冰箱第二层，可以保存三天。」
典型的顾衡式信息——简洁、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苏娇娇却从这平淡的字句中读出了一份特别的关心。他连这些细节都记得，连提醒都这么具体。
她迅速回复：「收到啦，衡哥哥好细心。很谢谢你，晚安~」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几乎是立刻，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几秒后，又恢复了平静。就在苏娇娇以为他不会回复时，手机再次震动。
「晚安。」
只有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但苏娇娇却觉得，这两个字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温度。
她抱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眼中晕染开温柔的光晕，这个刚刚重逢的夜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格外不同。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电显示——“妈妈”。
苏娇娇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娇娇，我们下飞机了，刚坐上回家的车。”
“妈妈！路上顺利吗？”苏娇娇坐直身体，语气轻快。
“很顺利。你顾阿姨说今天阿衡去接你了，还帮你打扫了房子？”苏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真是麻烦人家了。”
“嗯，衡哥哥帮了我很多。”苏娇娇如实说，脸上不自觉泛起笑容，“你们累了吧？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不用，你刚回来也累，今天早点休息。”苏母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明天回家吃饭吧？你爸爸念叨一路了，说三年没吃到女儿陪的晚餐了。”
苏娇娇心头一暖：“好，我明天下午就过去。想吃什么？我……我可以试着做。”她看了眼厨房，想起顾衡今天教她的那些技巧。
苏母在那头轻笑：“不用你忙活，阿姨会准备。你就好好回来，让妈妈看看我的宝贝女儿。”
又闲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苏娇娇看了眼时间。她起身开始收拾客厅，将购物袋里的物品一一归位。顾衡买的黑巧克力被她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那瓶无糖酸奶则放进冰箱，紧挨着她自己的那瓶。
整理到厨房时，她按照顾衡的提示找到了垃圾袋，又打开冰箱确认了牛排酱汁的位置。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洗漱完毕回到卧室时，已经接近午夜。苏娇娇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回放：机场重逢时顾衡清冷的侧脸，打扫时他认真专注的神情，超市里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晚餐时他站在身后教她切菜的温度，沙发上小指轻轻碰触的悸动，以及最后临别时那个浅浅的微笑和周六的约定。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每一次心跳都记忆犹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一条信息。
这次是顾母：「娇娇，睡了吗？今天辛苦啦，阿衡说你们收拾得很顺利。明天来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炖了燕窝。」
苏娇娇心里涌起暖流，迅速回复：「还没睡呢阿姨。今天不辛苦，多亏了衡哥哥。燕窝太破费啦，我明天要去爸妈那边，改天一定去尝阿姨的手艺！」
顾母几乎秒回：「好好好，那就周末！让阿衡去接你。」
周末……正是她和顾衡约好的周六。苏娇娇脸颊微热，回复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她望向天花板。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缕月光透过缝隙洒在地板上，银白如练。
苏娇娇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枕头上是她惯用的洗衣液香味，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顾衡的清冽气息。
周六的约会……
她会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最后都化为期待的微笑。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顾衡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夜景。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微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手中握着一杯温水。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他与苏娇娇简短的对话记录。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小小的月亮表情上，许久没有移开。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温暖的光晕。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手术器械模型——这是他的解压方式之一，通过整理这些精细的模型来平复思绪。
但今晚，这个方法似乎失效了。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的画面：苏娇娇仰头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指尖擦过他手背的触感，她取下他眼镜时近在咫尺的呼吸，她说“有些感情也许不该再隐藏”时微颤的嗓音。
以及最后，在玄关灯光下，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舍和听到周六约会时瞬间亮起的光芒。
顾衡仰头喝尽杯中的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平息心底某种正在苏醒的热度。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明天手术患者的病例资料。三台神经外科手术，其中一台是复杂的脑动脉瘤夹闭术，预计需要六到八小时。
他需要专注，需要绝对的冷静和精确。
但目光扫过病例上的ct图像时，眼前却浮现出苏娇娇今天在超市里踮脚够货架的模样，她纤细的手腕，微微仰起的脖颈线条。
顾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手机再次震动，是医院值班护士长发来的明日手术安排确认信息。他迅速回复，专业而简洁。
放下手机，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有些年头了——高中毕业典礼上，他和苏娇娇的合影。十八岁的她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紧紧挨在他身边。那时的他表情略显僵硬，但手臂却自然地护在她身后，防止她被拥挤的人群撞到。
三年前她离开时，他以为这张照片会永远定格在那个夏天。
顾衡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玻璃表面。照片里的女孩笑容灿烂，与今天重逢时那个带着成熟风韵却依然眼含星光的女子重叠在一起。
一样，又不一样。
他将相框放回原处，重新戴上眼镜。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目光逐渐恢复平日的冷静理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六晚上七点。
他在手机日历上标记了这个时间，设置了提醒。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向远方。今夜，有两颗心在不同的地方，为同一场即将到来的约会而轻轻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