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沉身形如电,出了客栈便毫不迟疑,直朝店小二所言的“东台返照”之地——水南村疾驰而去。
据那小二零碎之言,水南村乃凡俗聚落,却因村东那座声名在外的“龙鬚崖”,时常引得修仙之人前往游歷观瞻。既非修士聚集之城池,便少了诸多禁制束缚。
莫沉心下稍安,离开卯州城的禁空禁制范围之后,当即御风而起,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从卯州城外的马鞍山抵达了水南村地界。
但见这小村依傍蜿蜒江水而建,黑瓦白墙的屋舍绵延足有五里之遥。与村落相对的,正是一座巍峨雄奇的断崖——龙鬚崖!那崖壁陡峭异常,仿佛被天斧劈开般光滑如镜,气势逼人。
传闻此崖之下,幽深的江水中潜藏著数条蛟龙,时常浮水换气,龙鬚飘荡於碧波之间,故得“龙鬚”之名。正所谓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此地看来確是一处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
“东台返照原是如此。”莫沉立於云端,暗自沉吟,“龙鬚崖位於村东,每当夕阳西坠,余暉映照在那平整如镜的崖面上,光华返照,映亮整个村落,竟形成此等奇观,故名『东台返照』。倒是有趣。”
然而,这番讚嘆刚落,莫沉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眼下虽已近子时,但整个水南村未免太过死寂。神念范围之內的屋舍,竟无一户人家有人居住。放眼望去仅有一户人家亮著烛灯,从窗欞中透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在这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不对”莫沉心头疑竇丛生,“纵然夜深,亦不该如此万籟俱寂,连鸡犬的踪跡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莫沉收敛气息,身形轻飘飘地落向那唯一亮著灯火的小院。足尖轻点屋瓦,飞檐而行,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落入院中,眼前景象更是让他眉头紧锁——这户人家,竟似乎在操办白事?院落之中,处处悬掛著惨白的绸布,檐下挑著的灯笼也皆是素白之色。可当莫沉悄然將神念铺开,仔细探查时,却发现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那些白灯笼上,用工笔描画勾勒的,並非奠念亡魂的“奠”字,而是一个个刺目猩红的“囍”字!
白事?喜事?
莫沉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窜起。这诡异的矛盾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白灯笼,红囍字这唱的是哪一出?莫非是配的阴婚?”一个修仙界中並不罕见的阴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若真是行此邪术,那整个村子黑灯瞎火、噤若寒蝉便能解释得通了!”
莫沉强定心神,神念如水银泻地,仔细扫过院內每一间屋舍。很快便发现,除了正屋之內有一道微弱的气息外,其余房舍竟皆空无一人!
而正屋內那道气息的来自一名女子,竟被人用粗糙的麻绳牢牢捆绑在床榻之上。更令人髮指的是,她的身旁,竟赫然摆放著一口阴森森的棺材,棺盖敞开,里面似乎只叠放著一套衣衫冠冕。
“岂有此理!”莫沉心中怒意顿生,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撞开房门,冲入屋內。
屋內,那被缚女子听到动静,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口中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之声。
莫沉一个箭步上前,先將其口中布团取出,隨即指尖凝气,轻易割断捆绑其手脚的麻绳。
女子身著一袭青色深衣,似是婚服,脸上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极度的恐惧与苍白。她一得自由,立刻蜷缩起来,一手紧抱自己,另一手慌乱地从髮髻间拔出一支镀银的三尾髮釵,颤抖著对准莫沉,眼神涣散惊惶。
“你你是何人?是人是鬼?!”她声音嘶哑破碎,显是许久未曾进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长时间处於极度惊恐之中。
“姑娘莫怕!”莫沉放缓声音,儘量显得人畜无害,“在下是人,非妖非鬼。若是邪祟,又何须救你?”
“救…救我?”女子眼神依旧警惕,握著髮釵的手丝毫未松。
“自然,”莫沉语气温和,指向断落的绳索,“否则我何必替你鬆绑?姑娘,先將釵子收起,小心伤了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被绑於此地?外面那些白灯笼红囍字,又是为何?”
那女子死死盯著莫沉,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良久,或许是从莫沉眼中未见恶意,又或许是绝境中抓住了一丝希望,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颤抖著將髮釵放下,声音带著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恐惧:
“是…是鬼姻他们在办鬼姻” “鬼姻?”莫沉故作惊讶,其实心中早已料定七八分,“你明明生人,为何抓你来配冥婚?”
“不是我愿意的!”女子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混合著脸上的胭脂,划出狼狈的痕跡,“我是被他们抓来的!我们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被逼著不能出声,不能点灯呜呜”
莫沉看著她崩溃的模样,心中瞭然,自己的推测恐怕已八九不离十。这平静祥和的水南村之下,果然隱藏著惊人的阴邪勾当。
“正是!”那女子声音哽咽,带著无尽的恐惧与委屈,“小女子贱名韦秀,字丽蓉,今年方十五。本是苦命人十年前,有恶蟒袭村,爹娘为护我与幼弟,惨死蟒腹后来听闻有一远房表亲在卯州修行,略通术法,我便带著弟弟前来投奔,只求一口饭吃,不至饿死街头。岂料岂料那表兄竟是个狼心狗肺、贪財忘义之徒!他他將我弟弟卖入宫中,断了根苗!而我我也成了他换取银钱的货物!”
“如此说来,是你那表兄將你卖与这户人家,充作鬼姻的新娘?”莫沉沉声问道,眼中已有厉色。
“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韦秀摇头,泪水再次滑落,“这户人家的大公子,名叫覃岗,与我那表兄乃是酒肉朋友。前日在那东台返照之处莫名失踪,次日尸身便浮於江上,双眼皆被剜去!这等小人遭了报应本是活该!可他死前曾与城中一富家女订有婚约。那家小姐岂肯为他陪葬?我那表兄得知后,便想起想起那覃岗生前曾偷藏我的贴身衣物,並並仗势欺辱过我一次”她说至此,羞愤难当,声音几不可闻,“他便胡说,说我已算覃岗的人,提议由我顶替那富家女,完成这冥婚。那富家女竟了十两银子,將我买下!覃家便安排了今夜行此苟且之事!”
“竟是以活人配冥婚,寻找替死鬼?”莫沉听完,胸中怒火升腾,对这女子的遭遇更是同情。
“我且问你”莫沉刚欲细问,却被韦秀急切地打断。
“恩公!求您先救救我!只要您救我出去,小女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惊恐地望向窗外,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不能再耽搁了!”
“何事如此惊慌?”
“这鬼姻一旦开始,死者死者便会在子时一刻化为鬼魂前来完婚!这棺材里放了他的衣冠,上面上面被下了招魂邪咒!”韦秀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不必怕!我这就带你离开!趁著现在”莫沉话音未落,脸色猛地一变,侧耳倾听著什么,语气陡然凝重,“呃似乎现在,就是子时一刻了”
莫沉话音未落,神识已然敏锐地捕捉到院中异动。
只见几缕漆黑如墨、冰寒刺骨的阴气不知从何处渗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院中盘旋凝聚,最终化为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形!
那人形鬼物眼眶空洞,不断淌下浓稠的黑血,周身皮肤惨白浮肿,布满褶皱和水泡,仿佛在水中浸泡了多日。它仅仅是静立於院中,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著腐烂与淤泥的恶臭便瀰漫开来,直衝屋內,刺激得莫沉与韦秀几欲呕吐。
“枫烬!这是怎么回事?”莫沉心中剧震,急忙以神念沟通识海,“这人死了才三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化为厉鬼,还有炼气六层左右的修为?!”
“蠢货!”枫烬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化为鬼修,何时皆可,只看执念与机缘。但他区区三日便能凝聚魂体,修至炼气六层此事绝不简单!这水南村附近,定然存在一处极阴之地,为其提供了大量阴煞之气!”
“那现在如何是好?我我有点发怵。”莫沉强自镇定,但面对这等邪祟,手心不免沁出冷汗。
“慌什么!”枫烬斥道,“鬼物之流,至阴至寒,最惧至阳至刚之物!你一身火系功法,正是其克星。运转真元,以火法破之!”
听闻枫烬此言,莫沉心中稍安,胆气復壮。他转头对床上瑟瑟发抖的韦秀道:“你在此躲好,切勿出来!待我去灭了那邪祟,便带你离开!”
下一刻,莫沉手掐木遁法诀,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悄无声息地遁至屋檐之上。他居高临下,对著院中那散发著浓郁死气的鬼物朗声喝道:“孽障!既已身死,不去轮迴,竟敢滯留阳世,行此强娶活人的邪祟之事!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
言罢,他双手疾速掐诀,体內火灵之力奔涌!只听“噗”地一声,七只完全由精纯烈焰构成的赤色火鸟凭空出现,发出清越鸣啼,带著灼热的气浪,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院中的鬼物。
然而,就在火鸟即將击中目標的剎那。
一股远比覃岗身上更加浓郁的恐怖阴气,毫无徵兆地从地底喷涌而出,瞬间將那七只炽烈的火鸟吞没!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过后,至阳的火焰竟被那阴气硬生生扼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
莫沉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骇然,“难道还有更强的鬼修潜伏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