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前的日子,京中各家各府的宴会帖子如雪花般飘向镇国将军府。
然而,宁馨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搁在一边,很少应约前往。
这倒不全是因为她惫懒,实则是京中不少人家对她这位病弱贵女,存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忌惮。
若是她真去了,怕是会给人造成困扰。
宴席之上,人多事杂,万一她这位娇贵的主儿有个头疼脑热,或是不慎被冲撞了,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烦,不仅要担责,更要面对皇后娘娘可能的问责。
因此,许多府邸递帖子更多是出于礼节,内心未必不盼着她“因身体不适”而婉拒。
宁馨冰雪聪明,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
她本就不爱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更不想因自己而让他人提心吊胆、束手束脚,索性便以“天寒需静养”为由,推了绝大部分邀约。
后面几日,除了偶尔出门散心,便多半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看书,或是做些针线女红。
这些情形,自然通过暗卫的汇报,点滴不漏地传入东宫。
裴淮宸知晓后,不可否认,有些心疼。
他仿佛能看到她独自待在偌大府邸中,因身体原因,不能象其他闺秀那样尽情享受年节热闹,只能守着暖炉的场景。
可他年底政务实在堆积如山……桩桩件件都需他过目定夺,几乎抽不出整块时间离宫。
无奈之下,他只能吩咐宫人,每日留心搜罗些精巧有趣又不费神的小玩意儿,陆续送往将军府。
有时是御膳房新制的精致点心,有时是内务府新到的鲁班锁、九连环,又或是几本装帧雅致的话本游记,
宁馨收到东西,也不扭捏,每每都有回礼。
她亲手绣了一个香囊,针脚细密,图案或是一丛墨竹,或是几朵寒梅,素雅别致,里面装着提神醒脑的药材。
偶尔还会附上一两张简短的笺纸,无非是“多谢表哥惦记”、“今日做了什么”之类的家常话。
这些回礼和笺纸被送到东宫时,裴淮宸无论多忙,总会停下手中的事务,亲自查看。
指尖抚过香囊上细密的绣纹,或是看着笺纸上那有风骨的字迹和带着生活气息的抱怨,紧蹙的眉宇总会不知不觉地舒展开。
东宫伺候的内侍们都暗暗松了口气,私下交换着眼神:
殿下这些日子总算有了点人气儿,不再整日冷着脸,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也散了不少。
看来,日后得更尽心伺候宁小姐才是。
但太子也在不经意间,惹了别人不快。
当那只通体雪白、眼如碧玺的异瞳狸奴被送到宁馨面前时,她惊喜的欢呼和爱不释手的模样传到两位兄长耳中,宁翊和宁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宁珩摇着扇子,酸溜溜地对大哥说:
“大哥,你瞧见没?”
“太子殿下这殷勤献得,是不是有些过了?”
“送些吃食玩意儿也就罢了,这狸奴……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寻来的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馨儿的亲哥哥呢。”
宁翊面色沉静,但摩挲着腰间剑柄的动作泄露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
“殿下对馨儿好,自是好事。只是……”
宁珩明白大哥的未尽之语。
只是这好,似乎越来越超出寻常兄妹的范畴,让他们这两个真正的兄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明说。
转眼便是新年宫宴。
镇国将军府地位超然,宁翊宁珩皆是有实职有爵位在身的青年才俊,宁馨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她随两位兄长一同入宫,依照安排,坐在女眷局域靠前的位置。
席间皆是京城顶级的贵妇贵女,许多面孔对宁馨而言都颇为陌生。
她身体缘故,从前这类场合出席得极少,与各家闺秀也甚少深交。
四处张望,竟是都不认识。
张凝雪父亲的官职不高,自然无缘此等规格的宫宴。
宁馨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仪态端庄,只是眼神偶尔掠过场中热闹,带着些许置身事外的疏离。正当她有些无聊地拨弄着面前的玉箸时,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好奇的声音:
“这位姐姐,打扰了。”
“我……我刚随父亲调任入京不久,不太懂这宫宴的座位规矩,怕坐错了闹笑话。”
“敢问姐姐,可知晓这附近的座位,是怎么安排的呀?”
宁馨转头,见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圆脸姑娘,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透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与紧张,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这姑娘衣着不俗,但神情举止却不似久居京中的贵女那般圆熟。
宁馨微微一笑,声音柔和:
“这位妹妹不必紧张。”
“通常是按各家父兄的官职、爵位以及圣眷来排定的。不知令尊是?”
圆脸姑娘连忙报了父亲的官职姓名。
宁馨听罢,微微一怔,她父亲官职不低,且颇有实权,按理座位应当就在自己附近才是。
她招来附近侍立的一名老练宫人,低声询问了一句。
宫人躬身,躬敬地回答:
“回宁小姐,光禄大夫千金的座位正在您右侧。”
圆脸姑娘一听,立刻松了口气,圆圆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对着宁馨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
“真的呀!太好了!我就坐姐姐旁边!”
“谢谢姐姐!”
她很开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天真烂漫的崇拜,“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子一样!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了!”
这直白又真诚的夸赞,让宁馨不由莞尔,温声道:
“妹妹过奖了。你也很可爱。”
两人便这般低声交谈起来。
圆脸姑娘姓李,单名一个“悦”字,性子活泼,对京中一切都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并不惹人厌烦。
宁馨也耐心地解答着,偶尔被她一些天真的话语逗得眉眼弯弯。
恰在此时,裴淮宸与几位皇子、宗室亲王一同入场。
他身着蟒袍,身姿挺拔,气度华贵雍容,甫一出现,便吸引了全场目光。
他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女眷区,精准地落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
她正侧身与身旁一个陌生少女低语,不知听到了什么,她忽然展颜一笑,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病弱愁绪的眸子弯成了漂亮的弧度,颊边甚至泛起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在宫灯辉映下,仿佛骤然盛放的昙花,清丽夺目,光彩照人。
裴淮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上扬,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
这一幕,恰好被附近几位一直暗中关注太子的贵女瞧见,心中皆是一震,随即泛起难以言喻的涟漪。
太子殿下……竟笑了?
随着帝后入场,宫宴正式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裴淮宸居于上首,应对自如,仪态完美。
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影和晃动的珠翠,飘向宁馨所在的方向。
这样的场合,她向来是姿态优雅的,和私下里与他撒娇的模样格外不同。
小姑娘小口品尝着御膳,与身旁那个陌生女子,似乎越聊越投机,两人不时掩口低笑,那姑娘不知又说了什么,竟引得宁馨眼睛越发闪亮,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对方吸引了去……
起初,裴淮宸还为宁馨能结识新友而感到一丝欣慰。
可随着宴席进行,发现她竟真的全程未曾望向自己这边一次,那股欣慰便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不悦所取代。
他召来随侍的太监,低声问:
“馨儿旁边那女子,是谁家的?”
太监早已留意,躬身答道:
“回殿下,是新任光禄大夫李大人家的嫡女,名唤李悦,月前刚随父入京。”
李大人?
裴淮宸在脑中过了一遍,也只记得能力尚可。
他淡淡“恩”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两个相谈甚欢的身影上,尤其是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且今晚几乎占据了宁馨全部注意力的李悦,越看越觉得……有些碍眼。
不过是刚认识,怎就如此投契?
那李悦叽叽喳喳,聒噪得很,也不知馨儿怎么受得了。
这李大人……将子女教导的似乎不够沉稳。
裴淮宸心中默默给这位李大人记上了一笔,连带着对他女儿那活泼可爱的模样,也生出了几分不自觉的挑剔与偏见。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