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气氛愈加热烈,丝竹之声悠扬。
当看到宫人再次为宁馨面前的鎏金酒杯斟满琥珀色的果酒,她端起酒杯,与那旁边的姑娘轻轻一碰,仰头便饮了下去时,裴淮宸有些担忧。
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果酒虽淡,但她素来体弱,寒气又重,这般饮法,只怕后劲上来会难受,还容易着凉。
裴淮宸朝侍立在不远处的太监递了一个眼神。
那太监何等机灵,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
不多时,一名宫女便端着一个托盘,悄然来到宁馨案前,动作轻巧地将她面前那还剩半杯的果酒撤下,换上了一盏氤氲着热气的花茶,并低声说了句:
“宁小姐,殿下吩咐,果酒同样易醉,饮些热茶更暖身。”
宁馨正与李悦说到一处趣事,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眸,越过重重人影与晃动的灯火,精准地望向主位之上。
裴淮宸也正看着她,四目遥遥相对。
只见宁馨那双被酒意和笑意浸润得越发水润朦胧的眸子,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先是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好看的菱唇便微微弯起,绽开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这一笑,如同带着细微电流,瞬间击中了裴淮宸。
心头那点因她忽视自己而产生的微妙不悦与担忧,倾刻间被熨得平平整整,甚至还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温和,仿佛在说:听话。
宁馨收回目光,捧起那盏热茶,小口啜饮起来,果然不再碰酒。
旁边的李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叹,她凑近宁馨,用极低却掩不住羡慕的语气道:
“宁姐姐,太子殿下对你可真好,真细心。”
这话,自然也通过耳报神,传入了裴淮宸耳中。
他执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悦色。
嗯,这李家的姑娘,虽然聒噪了些,眼光倒还不差,也还算……识礼。
宫宴接近尾声,帝后相继离席,众人也陆续开始告退。
皇后离席前,特意让人叫了宁馨过去。
在暖意融融的偏殿,皇后拉着宁馨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眉眼间还残留着宴席上的欢愉,心中甚慰。
她从一个精致的螺钿匣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赤金累丝荷包,塞到宁馨手里,慈爱道:
“好孩子,这是姑母给你的压岁钱。”
“愿你来年身体康健,事事顺遂。”
宁馨眼框微热,接过荷包,又示意春桃捧上一个锦盒,亲自打开,里面是一座通体无瑕的白玉观音立像,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精湛,观音面容慈悲祥和。
“姑母,这是前些日子,大哥、二哥特意带我去了京郊香火最盛的龙泉寺,我们兄妹三人一起在佛前诚心求请来的。”
“愿观音菩萨保佑姑母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皇后看着那尊白玉观音,又听是三个孩子特意一起去求的,心中感动不已,眼圈都微微红了,连声道:
“好,好孩子,你们都有心了……姑母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将宁馨搂在怀里,过了许久,才放她离去。
宁馨辞别皇后,在宫人引领下,沿着挂满喜庆宫灯的长廊往宫门方向走去。
刚过一个转角,却见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正立在廊下,似乎已等侯多时。
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线条,正是裴淮宸。
“表哥?”
宁馨脚步一顿。
裴淮宸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因饮了酒和热茶而越发显得娇艳动人的脸庞上,眼神柔和。
他走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
“新年贺礼。”
宁馨有些惊讶,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极为精致的金簪。
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蝶翼以极细的金丝累叠而成,薄如蝉翼,上面镶崁着细小的各色宝石和珍珠,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振翅欲飞,精巧绝伦,价值不菲。
“这……”
宁馨抬眼看他,眼中是真切的喜爱,可嘴上却说着:
“太贵重了,表哥。”
“戴着玩罢。”
裴淮宸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一件寻常玩意,但注视着她的眼神却泄露了他的在意,“你年节里,也该添些鲜亮首饰。”
宁馨心口微暖,仔细合上盒子,递给春桃收好。
然后,她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素锦荷包,递给裴淮宸,抿唇一笑:
“那……这个给表哥。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比不上表哥的贵重,只是一点心意。”
裴淮宸挑眉,接过荷包,入手微沉。
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玉佩,玉质极佳,触手生温,雕着简洁的祥云纹,中间是一个“宸”字,字体遒劲,显然是请了名家雕刻。
玉质与雕工皆属上乘。
他抬眼看向宁馨,刚想说些什么——
“咻——嘭!”
“咻咻——嘭!嘭!”
远处宫墙之外,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紧接着,漫天绚丽璀灿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金蛇狂舞,银菊绽放,牡丹盛开,流星如雨……
五彩斑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天际,也映亮了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
无数光点如碎金流银般洒落,在他们发顶、肩头跳跃闪铄。
宁馨忍不住仰起头,望向那刹那芳华的夜空,眸子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惊叹地微微张开了唇。
裴淮宸却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
烟花明灭不定,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流转的光影,长长的睫毛染上了金色,眼眸中倒映着漫天华彩,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这一刻,廊下寂静,远处喧嚣,漫天华光为幕,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裴淮宸心中鼓荡着一种陌生的情绪,很想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来定格这无比绚烂又无比宁静的一刻……
然而,这唯美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坤宁宫的太监小跑着过来,见到太子在此,吓得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地禀报:
“殿、殿下,宁小姐……镇国将军府的两位将军正在宫门外等侯,说是……来接宁小姐回府,眼看时辰不早,有些着急……”
裴淮宸眸中瞬间冷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丝被打断的不悦与遗撼,淡淡道:
“知道了。孤送表妹出去。”
宁馨也收回望向烟花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有劳表哥了。”
两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宫门的宫道上,身后是渐渐稀疏却依旧绚烂的烟花背景。
这一段路,裴淮宸觉得走得格外快。
宫门口,宁翊和宁珩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皆披着厚重的斗篷。
见到太子亲自送妹妹出来,两人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宁翊目光沉稳,扫过妹妹安然无恙,才对裴淮宸道:
“深夜寒冷,不敢劳烦殿下再送了。”
“末将等接舍妹回府即可。”
宁珩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周全:
“殿下辛苦一日,也该早些回宫歇息。”
“妹妹,来,上车吧,哥哥给你带了手炉。”
说着,两人便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将宁馨护在了中间。
裴淮宸看着他们兄妹三人之间那不容插足的亲昵……再对比自己方才那点未能宣之于口的悸动和此刻被隐隐排斥在外的感觉,心中那股憋闷感重了些。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对宁馨颔首:
“路上小心。”
“表哥也早些休息。”
宁馨对他笑了笑,便被两位兄长簇拥着,登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马车辘辘激活,很快消失在飘雪的夜色与渐歇的烟花馀韵中。
裴淮宸独自立在宫门前,那枚尚带着她掌心馀温的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