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站在八仙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双浑浊却带着威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阎埠贵,仿佛一只准备扑食的老鹰。
在以往,只要他摆出这副“道德天尊”的架势,再加之“为了大院”、“为了集体”的大帽子一扣,阎埠贵这个精于算计却胆小怕事的三大爷,早就缩脖子认怂了。
毕竟,算计归算计,谁也不想背上“破坏邻里团结”的骂名。
但今天。
情况变了。
阎埠贵深吸了一口气,那只藏在袖筒里还在微微颤斗的手。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洛川收下礼物时那淡然却笃定的眼神。
他想起了为了儿子前程杀掉的那只老母鸡。
更想起了儿子以后可是“预备干部”!
“退?不能退!”
“今天要是退了,以后解成在厂里还怎么混?洛工要是知道了,还会把咱们当自己人吗?”
阎埠贵猛地抬起头,伸手扶了扶那副用胶布缠着眼镜腿的眼镜。
镜片后的那双小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躲闪和怯懦,而是闪铄着一种名为“底气”的精光。
“老易。”
阎埠贵开口了,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异常清淅,没有丝毫的颤斗: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说我投机钻营?说我走歪门邪道?”
“证据呢?”
易中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抠门竟然敢顶嘴,脸色一沉:
“阎埠贵!你还要什么证据?”
“你家什么条件大家都清楚!解成一个待业青年,凭什么能进重点车间?还是技术岗?”
“这不是走后门是什么?”
“大家都看着呢,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就是心里有鬼!”
“心里有鬼?”
阎埠贵冷笑一声,甚至还往前迈了一步,挺直了腰杆:
“老易,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解成进厂,那是经过正规手续,那是厂领导亲自审批,那是通过了严格考核的!”
“什么是考核?那是看政治觉悟!看思想品德!看吃苦耐劳的精神!”
“怎么着?在你眼里,只要是穷人家的孩子有了出息,那就是走后门?那就是不正当?”
“还是说……”
阎埠贵眯起眼睛,第一次在全院人面前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你是觉得咱们厂的领导眼睛都瞎了?还是觉得咱们厂的人事制度是儿戏?”
“你这是在质疑厂里的决定!是在质疑组织的眼光!”
这一顶大帽子反扣回去,直接把易中海给砸懵了。
质疑组织?
这罪名可比“邻里纠纷”大多了!
“你……你胡搅蛮缠!”易中海气得胡子乱颤,“我什么时候质疑组织了?我是在质疑你!”
“质疑我就是质疑组织!”
旁边的阎解成早就憋不住了。
他虽然被傻柱刚才那番话气得够呛,但他现在心里那是底气十足。
他是谁?他是洛工的人!
“一大爷!”
阎解成一步跨出来,指着还在那儿捂着乌眼青装可怜的傻柱,大声吼道:
“您别总拿傻柱说事儿!”
“是!我是打了他!”
“但我为什么要打他?您问过吗?”
“他在车间里,公然辱骂国家重点项目是‘瞎折腾’!污蔑总工程师洛工是‘骗子’!”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反动言论!是破坏生产积极性!”
阎解成越说越激动,那种正义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身为燎原车间的一员,身为预备技术骨干,听到这种话,我能忍吗?”
“我要是不动手,那就是我不爱厂!那就是我觉悟低!”
“连车间王主任都说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维护集体荣誉!”
“怎么到了您这儿,我就成流氓了?”
“还是说……”
阎解成看着易中海,眼神里满是嘲讽:
“在您一大爷眼里,维护何雨柱这个坏分子,比维护国家重点项目还重要?”
“您这是什么立场?!”
轰——!
全场哗然。
邻居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惊呆了。
这还是那个平时见人就躲、只会跟在阎埠贵屁股后面算计的小解成吗?
这嘴皮子,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直接把易中海给怼到了墙角!
而且……这话说得没毛病啊!
傻柱骂专家,那是傻柱不对啊!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阎家父子竟然这么硬气,而且每一句话都站在了“政治正确”的高地上,让他根本没法反驳。
“反了……反了天了……”
易中海哆嗦着手指,指着阎解成,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他想拿“长辈”的身份压人,想拿“一大爷”的威信压人。
但在这个“唯成分论”、“唯觉悟论”的年代,面对“维护集体荣誉”这面大旗,他的那些道德绑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易中海骑虎难下的时候。
一直站在人群边缘看戏的许大茂,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
他本来是想看阎家出丑的。
但现在情况变了。
阎解成一口一个“组织决定”,一口一个“车间主任”。
而且这事儿的源头,那是李主任签字批的条子啊!
要是让易中海把这事儿定性为“歪门邪道”,那岂不是在打李主任的脸?
他许大茂现在可是李主任的狗,主子要是丢了脸,他这狗还能有好日子过?
“咳咳!”
许大茂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拍了拍手,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出场就带着股子“干部”的派头。
“那个……我说两句啊。”
许大茂背着手,走到八仙桌旁,斜眼看着易中海,嘴角挂着那一抹标志性的坏笑:
“一大爷,还有二大爷。”
“这事儿吧,我也听出点门道来了。”
“虽然我也看不惯阎解成这小子平时那得瑟样儿。”
“但是!”
许大茂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度:
“咱们得讲原则,讲实事求是。”
“关于阎解成进厂这事儿,我是知情人。”
“那是咱们厂革委会副主任,李主任!亲自考察、亲自审批、亲自签字特招的!”
“手续那是全乎的!章那是鲜红的!”
“这是咱们厂为了保障‘燎原计划’,特意引进的新鲜血液!”
许大茂看着易中海,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挑衅:
“一大爷,您刚才说这是……歪门邪道?”
“怎么着?”
“您这是觉得李主任办事不公道?”
“还是说……您觉得您的判断,比李主任,比厂领导还要高明?”
“要不这样……”
许大茂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在手里晃了晃:
“明儿个一早,咱们去厂里,去保卫科,或者是直接去李主任办公室,咱们当面聊聊?”
“看看这到底是‘歪门邪道’,还是‘慧眼识珠’?”
这一刀,那是真真正正插在了易中海的大动脉上!
要是阎家父子反驳,那还可以说是“狡辩”。
可许大茂是谁?那是宣传科干事!那是李主任眼前的红人!
他既然说是李主任批的,那就绝对错不了!
跟李主任去保卫科聊聊?
借他易中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他现在还在扫大街呢!要是再得罪了李主任,那还不得直接卷铺盖卷滚蛋?
易中海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那一脸得意的阎家父子,看着那个阴阳怪气的许大茂,又看着周围那些开始对他指指点点的邻居。
他知道。
今天这局,他输了。
不仅没能帮傻柱出气,没能打压阎家,反而把自己的威信,又狠狠地摔碎了一次。
“这……这个……”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无比:
“既……既然是李主任特批的,那……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大茂啊,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哪敢质疑领导的决定啊?”
“我这也是……也是不知情嘛。”
易中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过头,看着满院子的邻居,试图做最后的挽尊:
“既然事情搞清楚了,那就是一场误会。”
“阎家那是响应号召,积极上进,这是好事,好事。”
“那个……解成啊,以后在厂里好好干,别姑负了领导的信任。”
“至于柱子……”
易中海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愣、一脸不甘心的傻柱,咬了咬牙:
“柱子也是一时冲动,嘴上没个把门的,以后大家都是工友,要互相团结。”
“行了行了!天也不早了!”
易中海大手一挥,象是赶苍蝇一样:
“都散了吧!散了吧!”
“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这总结,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但没人再听他的了。
邻居们一个个眼神复杂地看着阎家父子,有的羡慕,有的嫉妒,但再也没人敢象刚才那样大声指责了。
人家上面有人!
连李主任都搬出来了,谁还敢惹?
阎埠贵挺着胸膛,象是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领着儿子和老婆,昂首阔步地回了前院。
许大茂嘿嘿一笑,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易中海,吹着口哨走了。
只剩下易中海和傻柱,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
傻柱捂着眼睛,看着易中海,眼神里满是失望:
“一大爷……这就完了?”
“您不是说要整死他们吗?”
易中海看着傻柱,心里那个苦啊,却又没法说。
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傻柱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说,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进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