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红星轧钢厂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虽然机器的轰鸣声依旧,但每个人走在路上都是行色匆匆,连打招呼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那个传说中要卖二十美金一个的“真理”打火机,送去部里之后,就象是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流言蜚语,已经传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有鼻子有眼。
一车间的休息室里。
“听说了吗?昨晚部里的车都开到厂门口了,说是来调查取证的!”
“真的假的?这么严重?”
“那还能有假?我小舅子在门卫,说是看着那车牌号就是部里的!我看呐,这次洛工是悬了!”
“那是肯定的啊!二十美金?那是资本主义的浮夸风!这是要犯错误的!”
“完了完了,咱们这刚涨的工资,怕是又要扣回去了,搞不好还得随份子交罚款!”
这种悲观的论调,就象是瘟疫一样,从车间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办公室。
……
厂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压抑一百倍。
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屋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得象是仙境,但那味道却呛得人想咳嗽。
杨厂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的中山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也歪在一边,整个人显得异常颓废和焦虑。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象是一座小山。
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李主任也是坐立难安。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喝口茶,那双平时精明的小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老杨……”
李主任声音沙哑,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按灭:
“这都快十点了。”
“要是再没消息……咱们是不是得做两手准备了?”
杨厂长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主任:
“什么两手准备?”
“撇清关系?”
“还是把洛工推出去顶雷?”
李主任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得想办法怎么跟部里解释,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解释个屁!”
杨厂长猛地一拍桌子,虽然声音很大,但底气明显不足:
“军令状是我立的!字是我签的!”
“要是真出了事,老子一个人扛!”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杨厂长的心里也是虚得厉害。
二十美金啊……
那可是相当于工人半年的工资啊!
就在两个厂里的一把手、二把手相对无言,几乎要在绝望中窒息的时候。
突然。
“丁铃铃——!!!”
一阵急促、尖锐、且带着某种特殊频率的电话铃声,在那安静得可怕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响!
那声音,就象是平地一声惊雷,直接炸在了两人的心口上。
杨厂长和李主任同时浑身一震,象是触了电一样。
他们的目光,几乎是瞬间,死死地锁定了办公桌角落里那个被红布罩着的电话机。
那是红机!
是直通部里领导的保密专线!
这几天,他们无数次盼望着它响起,又无数次害怕它响起。
而现在。
它响了。
“呼……呼……”
杨厂长深吸了两口气,那只握过钢枪、拿过奖章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斗。
他看了李主任一眼。
李主任也是一脸的紧张,咽了口唾沫,示意他赶紧接。
杨厂长咬了咬牙,猛地伸出手,一把掀开红布,抓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听筒。
“喂!我是红星轧钢厂,杨卫国!”
他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声音的洪亮和镇定,象是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电话那头。
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
一个苍老、威严,但透着一股子极度压抑的兴奋和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杨卫国!”
是大领导!是部里的陈部长!
杨厂长的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是!首长!我在!”
“你怎么搞的?啊?!”
陈部长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杨厂长的耳膜嗡嗡作响:
“这就是你说的全力保障?这就是你立的军令状?”
杨厂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是要问责了!这是要骂人了!
“首长!我检讨!我……”杨厂长刚想认错。
“你检讨个屁!”
陈部长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笑意,那是那种因为太过激动而有些失控的笑意:
“我是问你!产能为什么这么低?!”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啊?!”
杨厂长愣住了。
产能低?
不是因为卖不出去?
“首长……您……您的意思是?”杨厂长小心翼翼地问道,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我的意思是!”
陈部长的声音充满了豪气,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那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昨天晚上,苏联贸易代表团的人看了那个打火机!”
“那个代表团团长,那个叫伊万诺夫的,拿着那个‘真理’爱不释手,当场就用两瓶伏特加跟我们的同志换了一个!”
“他们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硬汉、最完美、最符合苏维埃精神的工业艺术品!”
“那个‘真理’的刻字,简直刻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人家连价都没还!”
“直接拍板!第一批有多少要多少!”
“而且!是用等值的石油、特种钢材直接结算!”
轰——!!!
杨厂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巨大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成了!
真成了!
二十美金一个!人家连眼都不眨!
还抢着要!
“首长……您……您没开玩笑吧?”杨厂长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
陈部长大笑了几声,随即语气变得严肃无比:
“杨卫国,你听好了!”
“这是政治任务!是国家的脸面!”
“现在,我命令你们!”
“马上扩大生产线!要扩三倍!不,五倍!”
“把全厂最好的工人、最好的设备都给我调过去!”
“哪怕是停了别的生产线,也要优先保障‘燎原计划’!”
“还有!”
陈部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神秘和狡黠:
“那个刻字的模具,再加一套!”
“不仅仅要俄文的‘真理’!”
“还要给我刻英文的——‘truth’!”
“咱们要两头赚!”
“要把这个打火机,卖到全世界去!要让全世界都看看咱们工人的手艺!”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杨厂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这一刻。
他仿佛年轻了十岁。
挂断电话。
杨厂长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一脸紧张、眼巴巴盯着他的李主任。
此时的杨厂长,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颓废和焦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和霸气。
他张开双臂,狠狠地挥舞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老李!成了!”
“咱们红星轧钢厂,这次是要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