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四九城的天色暗得早,灰蒙蒙的暮霭笼罩着南锣鼓巷,胡同口的风象是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皮生疼。
95号四合院的大门口,也是一片萧瑟。
因为这几天关于“打火机项目黄了”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院里的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前院,贾张氏正搬着个小马扎坐在避风口,手里纳着鞋底,那双三角眼却贼溜溜地盯着大门口,嘴里还在跟旁边同样出来倒脏水的二大妈嚼舌根:
“瞧见没?这都第三天了!”
“厂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那个什么洛川,这次是彻底栽了!”
“哼,我就说嘛,二十美金一个打火机?那是想钱想疯了!也就是骗骗咱们这些老实人,到了部里,那些大领导眼睛可都是雪亮的!”
二大妈也附和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是啊,我家老刘这两天虽然还在扫大街,但心里可敞亮了。他说只要洛川一倒台,李主任肯定也得受牵连,到时候咱们家老刘就能官复原职了!”
就在这帮老娘们儿在那儿畅想未来,等着看洛川笑话的时候。
“丁铃铃——”
一阵清脆悦耳、且极具辨识度的车铃声,从胡同口传了进来。
那是凤凰18型独有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高贵的金属质感。
贾张氏的手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洛川推着那辆锃亮的黑凤凰,不急不缓地进了院门。
他脖子上围着灰格子的羊绒围巾,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破败大院格格不入的优雅与从容。
最让贾张氏眼红的,是挂在车把上的那个网兜。
网兜里,沉甸甸的。
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起码得有三斤重!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旁边还有几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以及一包油纸包着的点心——那是稻香村的牛舌饼!
“嘶……”
贾张氏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幸灾乐祸的脸瞬间变得扭曲起来,那是嫉妒,是赤裸裸的嫉妒。
“这……这都要倒楣了,还吃这么好?”
“这是最后的晚餐吧?肯定是断头饭!”
贾张氏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
前院,阎家。
屋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那是阎埠贵为了省电费特意换的。
一家人正围在桌子前吃晚饭。
桌上的菜色那是相当“凄惨”:一盆见不到几粒米的棒子面粥,一碟切得细如发丝的咸菜丝,还有几个掺了大量红薯面的黑窝头。
阎埠贵作为一家之主,正戴着那是条腿断了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拿着筷子,精准地夹起一根咸菜丝,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爸,您说这洛工……是不是真不行了?”
大儿子阎解成一边啃着硬邦邦的窝头,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今儿我在胡同口听人说,部里对那个打火机很不满意,说是要把洛工抓起来问罪呢。”
“咱们之前也没去巴吉他,是不是做对了?”
“要我说啊,这种有钱人就是不长久,还是咱们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子踏实。”
“啪!”
阎埠贵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吓得阎解成一哆嗦,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
“你懂个屁!”
阎埠贵瞪着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那是外面那群蠢货瞎传的!你也能信?”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看透世事的姿态:
“你刚才没看见吗?”
“洛工推着车进来的样子,那是慌的样子吗?”
“那网兜里的肉,那苹果,那是给要倒楣的人吃的吗?”
“那是胸有成竹!那是稳坐钓鱼台!”
阎埠贵虽然抠门,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他是这个院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也是最会算计的人。
他看人,不看表面,看的是那股子“气”。
“解成啊,你动动脑子想想。”
阎埠贵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声音:
“要是洛工真要完了,李主任那种人精,早就翻脸了!还能让许大茂在大喇叭里天天吹?”
“而且,我今儿特意在胡同口观察了。”
“洛工的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样!甚至比平常还要放松!”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底!说明这事儿……肯定成了!”
听到这话,三大妈和阎解成、阎解旷几个人都愣住了。
“成了?”三大妈有些不敢相信,“那怎么外面传得那么凶?”
“这就是机会啊!”
阎埠贵眼中闪铄着一种名为“投机”的狂热光芒:
“这就叫——众人皆醉我独醒!”
“现在全院的人都在看衰他,都在等着踩他一脚,甚至像贾家那样还在幸灾乐祸。”
“这个时候,洛工身边那是门可罗雀啊!”
“咱们要是这时候凑上去,那叫什么?”
“那叫雪中送炭!”
阎埠贵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向他招手:
“等到过两天,上面的消息真的下来了,洛工真的飞黄腾达了,全厂人都去巴吉他。”
“那时候咱们再去,那就叫锦上添花!”
“这锦上添花,可就不值钱喽!”
阎埠贵的这番“投资理论”,把一家人都给听傻了。
还能这么算计?
“那……那爸,咱们该咋办?”阎解成咽了口唾沫,有点心动了。
他现在还是个街道办给安排的临时工,每天累死累活才赚十八块钱,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要是能抱上洛工的大腿,进厂当个正式工……
阎埠贵看着儿子那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这满屋子的穷酸气。
他咬了咬牙,象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甚至是在割肉的决定。
“老婆子!”
阎埠贵猛地转头看向三大妈,声音都在发颤:
“去!去鸡窝里!”
“把那只正下蛋的老母鸡……给我抓出来!”
“杀了!”
“什么?!”
这一声惊呼,差点把房顶给掀翻了。
三大妈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一脸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老头子!你疯了?!”
“那可是老母鸡啊!那是咱们家的银行啊!一天一个蛋,那是钱啊!”
“你居然要杀了?”
连阎解成和阎解旷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在阎家,这只老母鸡的地位,甚至比他们兄弟几个都要高!那是全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
“杀!”
阎埠贵红着眼,一拍桌子:
“不仅要杀鸡!”
“还有!把我床底下那个箱子里,那瓶存了五年的汾酒,也给我拿出来!”
这下子,全家人彻底确定了,自家老爹这是真疯了,或者是中了邪了。
那瓶汾酒,那是阎埠贵当年评上先进教师的时候发的奖励,一直当成传家宝供着,平时连看都不让人看一眼。
现在居然要拿出来?
“爸……这……这就为了去巴结洛工?”阎解成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本钱也太大了点吧?万一……万一要是赔了呢?”
“赔不了!”
阎埠贵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滴血的心情。
他那双充满了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赌徒般的决绝:
“这就叫——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咱们这次,就是要赌一把大的!”
“解成啊,你想想,一只鸡,一瓶酒,那是死的。”
“但要是能用这点东西,换来你进轧钢厂的名额,换来你以后几十年的铁饭碗!”
“这笔帐,难道你不算算?”
“那是几百倍、几千倍的回报啊!”
听到“铁饭碗”三个字,阎解成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是啊!
要是能当上正式工,一个月三十多块钱,那只鸡算什么?那瓶酒算什么?
“爸!我听您的!”
阎解成一咬牙:“我去抓鸡!”
“老婆子,你去烧水!”
阎埠贵此时展现出了身为一家之主的魄力:
“一定要把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要把咱们的诚意拿出来!”
“今晚,咱们阎家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哆嗦了!”
夜幕降临。
阎家的小厨房里,传出了久违的杀鸡声和热水沸腾的声音。
而在那蒸汽缭绕中,阎埠贵一边心疼地看着那只肥硕的老母鸡被拔了毛,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着待会儿见到洛川的说辞。
这是一场豪赌。
也是这个精明了一辈子的教书匠,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用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为儿子的前程铺就的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