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红星轧钢厂,五号库,“燎原车间”成品检验区。
平日里轰鸣的机器声此刻稍微停歇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一张铺着红丝绒的大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第一批刚刚下线的一百个成品——“真理”牌打火机。
头顶的大功率白炽灯打在这些金属造物上。
钨钢特有的冷冽银灰色,经过精密拉丝工艺处理后,泛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高级质感。
机身右下角,那颗用红漆描边的五角星,以及下方那个苍劲有力的俄文单词“nctnha”(真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透着一股子苏式暴力美学的硬朗与霸道。
美。
确实是美。
那是工业力量凝结成的纯粹之美。
围在桌子旁边的,除了杨厂长、李主任等一众厂领导,还有那一圈刚刚下工、满手油污的各车间骨干工人。
大家看着这些精致的小铁疙瘩,眼里的光芒却是复杂的。
有惊艳,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怀疑。
“乖乖……这玩意儿确实是好看,那是真压手啊。”
一个老钳工忍不住小声嘀咕:
“但这成本也太高了吧?全钨钢外壳?这要是用来做钻头,能造多少个?”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工友撇撇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听说了,这玩意儿洛工予定价要卖二十美金一个!”
“二十美金啊!那是多少钱?换成人民币得一百多块!”
“疯了吧?洋鬼子虽然有钱,但人家是傻子吗?一百多块钱买个点烟的玩意儿?”
“我看悬!这也就是骗骗咱们不懂行,拿到国际上去,肯定得栽跟头!”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火柴都要省着用的年代。
工人们的局限性让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品牌溢价”和“奢侈品”的概念。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浪费国家资源,是瞎胡闹!
……
车间的角落里。
易中海手里拿着扫帚,这是他作为“扫地工”的特权,能借着打扫卫生的名义混进来看一眼。
他缩在阴影里,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桌上的打火机,听着周围工人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了一抹阴毒的冷笑。
“哼,好大喜功!”
易中海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
“洛川啊洛川,你还是太年轻了!”
“真以为在国外喝了几天洋墨水,就能把外国人当猴耍?”
“二十美金?你怎么不去抢!”
“摔吧!你就狠狠地摔吧!”
“等你这一批货卖不出去,成了积压库存,成了国际笑话,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在厂里待着!看杨厂长还怎么护着你!”
易中海仿佛已经看到了洛川跌落神坛、灰溜溜滚蛋的画面。
到时候,傻柱就能出来,他易中海也能借机翻案,重回一大爷的宝座!
而在另一边的搬运信道上。
傻柱正扛着一箱沉重的废料,累得呼哧带喘,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趁着歇口气的功夫,也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切!什么破玩意儿!”
傻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跟旁边同样是搬运工的工友吐槽道:
“看见没?那就是块铁疙瘩!”
“还什么‘真理’?我看就是忽悠!”
“这就跟做菜一样,你把箩卜雕出花来,它也就是个箩卜,卖不出人参的价!”
“那个姓洛的,也就是仗着张好脸皮骗骗领导。还创汇?我看是创祸!”
“等着瞧吧,这批货要是砸手里,咱们就有好戏看了!”
傻柱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酸味儿。
……
检验台前。
面对周围那如潮水般的质疑声,面对那些虽然没敢明说、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的目光。
洛川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并没有去解释什么“消费心理学”,也没有去争辩什么“工艺价值”。
夏虫不可语冰。
跟这群人解释,那是浪费口舌,也是自降身价。
他只是伸出一只修长白淅的手,从红丝绒上随意地拿起一枚打火机。
大拇指轻轻一拨。
“叮——!”
一声清脆、悦耳、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了车间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紧接着。
“呼!”
一簇蓝幽幽的火苗,稳定而笔直地腾起,在有些嘈杂的车间里,象是一个高傲的舞者。
洛川看着那团火苗,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掌控一切的自信。
“啪。”
盖子合上,火苗熄灭。
他将打火机随手递给身旁早就候着的李主任。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封箱,发货。”
“另外,给部里带个话。”
洛川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向外走去,留给众人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让他们腾出仓库。”
“准备好接收苏联人的钱。”
……
样品送去部里,再转交到苏联贸易代表团手中,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这两天。
红星轧钢厂的气氛,简直压抑到了极点。
就象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黑云压城,让人喘不过气来。
原本热火朝天的“燎原车间”,此刻虽然还在运转,但工人们干活的手脚明显慢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
没有消息。
一点消息都没有。
按照常理,如果是好消息,部里的嘉奖电话早就打爆厂长办公室了。
这种死一般的沉寂,往往意味着——凶多吉少。
……
厂区里,流言蜚语开始像长了翅膀一样疯传。
尽管许大茂每天拿着大喇叭在广播里声嘶力竭地喊着“相信洛工”、“必胜信念”,但他自己喊着喊着都有点底气不足,嗓子都哑了。
私下里,工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哎,听说了吗?部里到现在都没回信儿。”
“肯定是黄了!我就说嘛,二十美金一个打火机,那不是抢钱吗?人家老毛子又不傻!”
“听说部里几个老领导看了直摇头,说这是资本主义的浮夸风,太贵了,不实惠。”
“完了完了,这下咱们厂的脸要丢到国际上去了!我看那个新车间也得解散,咱们这刚涨的工资怕是又要扣回去了!”
悲观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
厂长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那是真的能熏死蚊子。
杨厂长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那是把地毯都要磨穿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甚至还没抽完就被狠狠掐灭了。
“怎么还没信儿?怎么还没信儿啊!”
杨厂长抓着原本就不多的头发,急得眼珠子通红:
“这都四十八小时了!”
“哪怕是骂我们一顿也行啊!这一声不吭的,是要急死我啊!”
“这要是黄了……我这军令状可是立下了的!到时候不仅厂长干不成,还得背个‘浪费国家资源’的处分!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坐在沙发上的李主任,虽然手里也端着茶杯装镇定,但那微微颤斗的手却出卖了他。
他也在怕。
他是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洛川身上了,要是洛川倒了,他也得跟着倒楣。
不过,李主任毕竟是老狐狸,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退路了。
“厂长,您先别急。”
李主任眯着眼,语气阴沉:
“万一……我是说万一。”
“万一这事儿真没成,那肯定不是洛工的设计有问题!洛工的技术那是没得说的!”
“肯定是执行环节出了岔子!”
“比如……某些坏分子在车间里搞破坏?或者某些思想落后的人影响了产品的风水?”
李主任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易中海和傻柱的脸。
“哼,要是真黄了,就把锅全扣在易中海那个老东西头上!”
“就说是他举荐的人手脚不干净,影响了产品质量!”
这就是官场老油条的生存智慧——未虑胜,先虑败,而且一定要找好替死鬼。
……
四合院里,众禽兽却是一片狂欢的景象。
贾张氏坐在门口纳鞋底,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大牙都快掉出来了:
“该!我就说那是投机倒把的玩意儿!”
“什么专家?我看就是个骗子!”
“这下好了,牛皮吹破了吧?我就等着看他被枪毙那天!到时候那房子还得归我们家棒梗!”
正在扫大街的刘海中,也觉得自己又要行了。
他一边扫地,一边哼着小曲儿,心里琢磨着:
“要是洛川倒台了,李主任肯定也要受牵连。到时候我是不是可以……”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七级锻工、甚至车间主任的位置在向他招手。
……
而此时。
处于风暴中心的技术科总工办公室。
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外面早已闹翻了天,洛川却象是没事人一样。
他依然每天按时上下班,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另一只手拿着那支派克金笔,在一张崭新的图纸上勾勾画画。
那既不是什么打火机改进图,也不是什么机床参数。
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带有变速齿轮结构的……自行车后轴设计图。
“洛……洛工……”
张院长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急得都要哭了:
“您……您还有心思画这个呢?”
“外面都传疯了!说咱们的项目黄了!说部里要问责了!”
“您……您就不担心吗?”
洛川停下笔,轻轻吹了吹图纸上的墨迹。
他抬起头,通过金丝眼镜,淡淡地看了张院长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象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担心?”
洛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慵懒:
“为什么要担心?”
“张院长,你要记住。”
“无论是做技术,还是做人。”
“让子弹飞一会儿。”
“那些现在叫得最欢的,跳得最高的。”
“等到真正的结果下来……”
洛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们摔得,也就越惨。”
说完,他不再理会焦急的张院长,低下头,继续完善他那张关于“如何让自行车骑出跑车感觉”的设计图。
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