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西南角,旱厕。
北风呼啸,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氨气味儿吹得漫天都是。
傻柱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大粪勺,眼神空洞麻木,象是具行尸走肉。
这几天,他的魂儿都被这满坑的污秽给熏没了。
曾经那双颠勺、切墩儿、能把谭家菜做得出神入化的手,现在满是冻疮和洗不掉的黄褐色污渍。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傻柱吸溜了一下鼻涕,心里那股子恨意虽然还在,但更多的已经被生活的重担给压成了绝望。
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在食堂被人叫“傻柱”的日子,那时候虽说浑,但好歹那是个人啊!
现在呢?
连过路的野狗闻见他都得绕道走!
就在这时。
“何雨柱!何雨柱在哪?!”
一个略带嫌弃的声音在厕所外面的风口处响起。
傻柱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人事科的干事,穿着蓝布工装,正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拿着张调令,站在离厕所还有五米远的地方,一步都不肯再靠近。
“我!我是何雨柱!”
傻柱扔下粪勺,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踉跟跄跄地跑了过去:
“同志!是不是……是不是让我回食堂了?!”
他的眼里瞬间爆发出了光彩,那是溺水之人看见稻草的光芒。
一定是杨厂长!
一定是厂里没我不行了!
那帮厨子做的饭猪都不吃,工人们肯定闹事了!厂里不得不把我请回去!
人事干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调令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过来:
“回食堂?你想什么美事呢!”
“不过你也算走了狗屎运了!”
“上面有令,把你从清洁队调离,即刻起,去新成立的‘燎原车间’报到!”
“赶紧收拾收拾你的烂摊子,去澡堂子把你这一身味儿洗干净!别熏着那边的贵人!”
说完,干事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瘟疫在追。
傻柱捡起那张轻飘飘的纸,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愣了足足三秒。
“燎原车间……新车间……”
紧接着。
一阵狂喜如同火山爆发般涌上心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傻柱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爷就知道!爷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什么洛工?什么李主任?最后还不是得用爷?”
“这新车间肯定是要搞什么大名堂,这是要给大领导做饭?还是搞什么后勤保障?”
“不管干啥,那也比掏大粪强一万倍啊!”
“洛川啊洛川,你也有服软的时候?想让爷去给你伺候局?行啊!等爷进去了,咱俩慢慢玩!”
傻柱的脑回路瞬间闭环。
他觉得这是洛川或者厂里顶不住压力了,是对他技术的妥协!
“柱子!柱子!”
就在傻柱要把那身臭衣服脱下来甩飞的时候,易中海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一大爷!您来得正好!”
傻柱一脸的得意忘形:
“您听说了吗?厂里求我去新车间了!爷翻身了!”
“嘘!闭嘴!”
易中海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傻柱,不顾他身上的馊味儿,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你个混球!你想死是不是?”
“什么厂里求你?那是我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了,求爷爷告奶奶才给你求来的机会!”
易中海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柱子,你给我听好了!”
“这次进去,不是让你去当大爷的!”
“那是洛川的地盘!是龙潭虎穴!”
“你进去之后,给我把尾巴夹紧了!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是让你挑水扫地,你也得给我忍着!”
“只要留在那儿,就有机会!你要是再敢炸刺,再敢胡咧咧,神仙也救不了你!”
傻柱被易中海这严肃的样子给震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心里的狂气收敛了几分,但不服输的劲儿还在:
“行行行,一大爷我听您的。”
“不就是卧薪尝胆吗?懂!我都懂!”
“只要不掏大粪,干啥都行!”
……
一个小时后。
厂区澡堂。
傻柱把那一身皮都快搓掉了,用了半块肥皂,才勉强盖住那股渗入骨髓的味道。
他换上了一身易中海给他带来的干净工装,虽然还是旧的,但至少没补丁。
整理了一下头发,刮了胡子。
那个虽然长得有点老相、但还算精神的何雨柱,似乎又回来了。
“走着!”
傻柱昂首挺胸,朝着五号库——也就是现在的“燎原车间”走去。
到了门口。
那是戒备森严,门口甚至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保卫科干事。
“站住!干什么的?”
“报到!我是何雨柱!”傻柱挺胸抬头。
保卫看了眼名单,一脸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指了指里面最角落的一个堆料区:
“进去吧,找那个戴红袖标的王组长。”
傻柱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这车间真大啊!灯火通明,地面干净得都能照出人影,那一台台崭新的机器看着就气派。
不少穿着整洁工装的技术工人正在忙碌。
“这就是高级地方啊!”
傻柱心里暗喜,这环境比食堂后厨都好!
他找到那个王组长,还没等开口套近乎。
王组长,一个黑脸的壮汉,直接扔给他一副粗帆布手套,然后指着墙角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黑乎乎的铁疙瘩。
“何雨柱是吧?”
“来了就干活!”
“看见那堆钨钢毛坯了吗?一共三吨。”
“你的任务,就是把它们从这儿,搬到那边的精加工台上。”
“记住,轻拿轻放!要是磕坏了一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搬完这堆,外面卡车上还有五吨!”
傻柱愣住了,手里拿着那副粗糙的手套,笑容僵在了脸上:
“啥?搬……搬铁?”
“不是……我是厨子啊!我是来做后勤保障的啊!哪怕是打扫卫生也行啊!”
“这就是后勤保障!”
王组长脸一沉,大嗓门吼道:
“咱们这是特种车间!不养闲人!”
“不想干?不想干把手套放下,出门右转回厕所去!”
“李主任特意交代了,这是给你的‘特殊照顾’!”
听到“回厕所”三个字。
傻柱的腿肚子转了一下筋。
他看着那些坐在操作台前、拿着卡尺、喝着茶水的技术工人,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副比掏粪时还厚重的手套。
一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差点当场崩溃。
这特么哪是翻身啊?
这不就是从一个臭坑,跳进了一个累死人的苦力坑吗?
而且……还是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当苦力!
“干!我干!”
傻柱咬碎了后槽牙,眼珠子通红。
为了不再闻那股屎味儿,为了易中海说的“卧薪尝胆”。
他忍了!
“嘿咻!”
傻柱弯下腰,抱起一块几十斤重的钨钢毛坯。
那一瞬间,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腰椎“咔吧”一声响。
他的炼狱生活,才刚刚开始。
“燎原车间”正式激活的这一天。
整个红星轧钢厂都沸腾了。
五号库的大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热烈庆祝燎原计划出口创汇项目正式投产】。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厂区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乐曲。
车间内部,更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几十台刚刚调试好的小型冲压机和精磨机床正在轰鸣运转。
这不仅仅是一个车间,这是这个年代工业力量与商业野心的结晶。
“来了!来了!洛工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热切地投向大门口。
大门缓缓打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洛川。
今天的他,并没有穿那件显眼的黑色呢子大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面料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
即使是这种在这个年代最普遍的装束,穿在他身上,也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贵气和威严。
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总顾问”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双手背在身后,步履从容。
在他的身侧和身后,簇拥着杨厂长、李主任、张院长、刘总工等一众厂里的实权大佬。
这些平日里在厂里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却都微微躬着身子,象是众星捧月一般,脸上挂着谦卑而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洛工,您看这布局还满意吗?”
“洛工,这就是第一批下线的样品,请您过目!”
“洛工,空调温度合适吗?要不要再调高点?”
洛川神色淡然,偶尔微微颔首,或者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点一下生产在线的细节。
“这个公差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
“那个炉温还要再高五度,表面氧化层才能达到最佳色泽。”
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随口一说,旁边的秘书和技术员都会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而此时。
在车间最角落的过道里。
傻柱正扛着一箱死沉死沉的钨钢废料,艰难地挪动着步子。
他已经搬了一上午了。
那身新换的工装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背上。
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顺着脸颊往下流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的双腿在打颤,腰象是快要断了一样。
听到那边的动静,傻柱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
这一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洛川。
那个他恨之入骨、想要下毒报复、却反而把他害得这么惨的洛川!
此刻的洛川,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万人的敬仰和追捧。
而他何雨柱,却象是一只满身臭汗的骡子,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十米。
但这一刻,傻柱却觉得,这几十米,就是天与地的距离!
是云端与泥潭的差距!
“凭什么……凭什么……”
傻柱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心里的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就在这时。
洛川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转过头,目光扫向了这边。
傻柱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挺直腰杆,想要用那凶狠的眼神瞪回去,想要告诉洛川——爷不服!爷还在!
然而。
“那边的通风系统还需要改进一下,我不希望灰尘影响了成品的质感。”
这种无视,比洛川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一顿,甚至比让人打他一顿,还要让傻柱感到屈辱和绝望!
在洛川的世界里,他何雨柱,根本就不配作为一个对手存在!
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噗……”
傻柱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种打击,是对他自尊心的毁灭性摧残。
就在傻柱愣神的功夫。
“哎!那个搬运工!说你呢!”
一个尖锐、嚣张、充满了狐假虎威气势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只见许大茂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骼膊上戴着“宣传纠察”的红袖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此时的许大茂,那是满面红光,精神斗擞。
他指着傻柱,那张马长脸上写满了小人得志的快感:
“看什么看?没看见洛工在这儿视察工作吗?”
“你扛个破箱子杵在这儿干什么?当门神啊?”
“有没有点眼力见儿!别挡着洛工的路!把你那身臭汗味儿收一收!”
“赶紧滚那边去!要是冲撞了贵人,把你皮扒了!”
许大茂的声音很大,通过喇叭传遍了半个车间。
周围的工人和领导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许大茂!你大爷……”
傻柱气得浑身发抖,刚想把箱子砸过去。
但他看到了不远处李主任那阴冷的目光,看到了门口那荷枪实弹的保卫。
更想起了易中海那句“夹着尾巴做人”。
“呼哧……呼哧……”
傻柱大口喘着粗气,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扛着那箱几百斤重的废料,灰溜溜地、踉跟跄跄地挪到了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