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回家(1 / 1)

列车启动时,大理站的白族风格屋檐在窗外缓缓后退。先是站台,然后是城墙的轮廓,最后连三塔的剪影也消失在连绵的山峦之后。铁轨撞击的声音规律而催眠,像某种告别的心跳。

我和婓并排坐着,她的手放在我的掌心,温热的。我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九月的云南,田野还是绿的,偶尔掠过一片稻田,金黄已经悄悄爬上穗尖。农舍白墙上的彩绘一闪而过,像翻动得太快的画册。

“真快啊。”婓轻声说,不知是说离开大理快,还是这一个多月过得快。

我握紧她的手:“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她转过头对我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离别的怅然,归家的期待,还有对未来的笃定,全都混在一起,“就是觉得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要醒来一下,去确认现实世界还在那儿等着。”

我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现实世界里,有我们要告别的过去,也有我们要迎接的未来。”

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在车厢里流淌。每次黑暗降临,车窗就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我们依偎的轮廓。光亮再现时,窗外已是另一番景色——更陡峭的山,更深的峡谷,红土地像大地的伤口裸露着。

路程很长,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时间仿佛有了不同的密度。以前坐长途车总会焦躁,不停看表,计算还有多久到达。这一次,我们却任由时间流淌。婓靠在我肩上睡了一会儿,呼吸轻浅均匀。我则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这一个多月的片段——走进“旧城杰悦”院子时闻到的茶香,苍山脚下那场猝不及防的雨,和王杰在深夜长谈时窗外的月光,还有婓在桂花树下回头对我笑的瞬间。

这些画面曾经那么鲜活,现在被距离慢慢镀上一层怀旧的柔光。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王杰说大理是个“让人想写故事的地方”——不是因为它有多美,而是因为它让经过的人都慢下来,慢到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看见那些平时被忙碌掩盖的记忆褶皱。

傍晚时分,婓醒了。列车员推着餐车走过,我们买了两份盒饭。简单的青椒肉片和番茄炒蛋,盛在白色塑料饭盒里,冒着热气。我们面对面坐在小桌板两边,安静地吃着。窗外,夕阳正把云层烧成橘红色,然后又慢慢褪成紫灰色。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坐长途火车吗?”婓忽然问,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饭粒。

我想了想:“是之前咱们一起来大理的那次?”

“其实你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她抬起头,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不管是在苏州,还是在大理,还是现在。”

车厢顶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间。餐车又推回来了,这次卖的是水果。我买了一份切好的西瓜,装在透明盒子里,红瓤黑籽,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夜幕完全降临时,我们离家已经不远了。窗外的灯火渐渐密集起来,从零星的农家光亮变成连片的街区霓虹。熟悉的城市轮廓在天际线显现。

“到了。”婓轻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列车缓缓进站,熟悉的站台,熟悉的气味——混杂着灰尘、快餐和消毒水的味道。人群开始涌动,我们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随着人潮缓缓挪向车门。

踏上家乡站台的那一刻,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明明离开了才一个多月,却感觉像过了很久。空气的味道不同,声音的频率不同,连灯光的角度都不同。大理的天那么低,星星那么近;这里的夜空被高楼切割,只剩下零星的光点。

我们拖着箱子穿过通道,刷卡出站。夜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九月末的家乡,夏天正悄悄撤退。打车点排着不长不短的队,黄色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驶来又离开。

轮到我们时,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默默帮我们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去哪儿?”他问,声音里有长途驾驶后的疲惫。

我说了地址。他点点头,按下计价器。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夜市正热闹,烧烤摊冒着滚滚白烟,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坐在塑料凳上,啤酒瓶碰撞的声音隐约可闻。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水果摊上最后一批西瓜堆成小山。这些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景象,此刻却像是隔着层玻璃在看——清晰,但不真切。

“刚旅游回来?”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

“算是吧。”我答得模糊。

“大理好地方啊。”他自顾自说,“我跑过几趟长途到云南,路过那儿。天蓝得跟假的似的。”

婓接话:“是呀,蓝得让人不敢相信。”

“待久了就习惯了。”司机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我们住的小区那条路,“哪儿的天都是天,哪儿的日子都是日子。关键是人。”

这句话朴实得近乎禅意。我和婓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司机帮我们把箱子拎下来。“谢了师傅。”

“客气。”他摆摆手,钻进车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拖着箱子走进小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像一幅抽象画。几个晚归的邻居擦肩而过,点头致意,没人注意到我们离开了一个多月,又带着一个重大决定回来。

电梯上行时,镜面里映出我们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在大理被山水洗涤过的眼神,清澈了些,坚定了些。

钥匙转动,门开了。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灰尘、旧书和木头家具混合的味道。我们离开前特意打扫过,但现在还是落了一层薄灰。我按下开关,顶灯亮起,整个客厅呈现在眼前:米色沙发,原木茶几,墙上的抽象画是我们刚搬进来时一起挑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没想到啊,”我站在门口,箱子还拎在手里,“我们真的找到了要留下的地方。”

婓已经脱了鞋走进客厅,手指拂过沙发靠背,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这个房子,”她转身看我,“要不也别租出去了?留着吧。偶尔回来,也有个落脚处。”

“都可以啊。”她在卧室里开始铺床,声音隔着墙传来,“我大概算了算,咱们攒下来的钱开店完全够用。这个房子租不租,都不影响。”

我点点头,把箱子靠墙放好,没再说话。拿出手机,坐在沙发上,给王杰发信息:“已平安到家。大理见。”

还没等到回复,婓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豪豪,过来帮忙套一下被罩。”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被罩是淡蓝色的,印着细小的云朵图案,是我们一起买的。我们各执两角,抖动,寻找对应的边角,像完成某种默契的仪式。棉被塞进去,鼓起来,再抖一抖,云朵就在淡蓝的背景上飘散开。

“好了。”婓拍拍蓬松的被子,满意地笑了。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格外柔软,格外像“家”该有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细小的皱纹。“我去洗漱了,今天早点睡。”

“嗯。”我目送她走出卧室,然后回到客厅,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电脑启动的蓝色光照亮了我的脸。打开文档,空白的界面像一片未开垦的雪地。光标在左上角闪烁,等待第一个字。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然后,缓慢地,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敲下:

《》

标题出现在屏幕上,黑体,加粗,孤零零的。我看着这七个字,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应该从哪里开始?从我被诈骗后决定离开家乡的那一刻?从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苏州火车站,面对完全陌生的人流?还是从走进“旧城以西”那个下午,第一次和王杰产生羁绊?

记忆像被打翻的盒子,所有片段都涌了出来,不分先后。我在苏州的第一份工作,和王杰成为朋友的过程,再次遇见婓的那个夜晚。

还有离开苏州时的挣扎,来大理时的忐忑,这一个多月来的寻找和确认。

最后,我的手指开始移动。从最开始的开始写起——那个改变一切的诈骗电话,二十四岁的我坐反诈中心里,看着银行卡余额变成零,又被公司给开除,世界在那一刻崩塌又重建。

字符一个个跳出来,在屏幕上连成句子,句子串成段落。时间在敲击声中流逝,我完全沉浸在回忆里。等婓洗漱完回到卧室时,我已经写了六千多字。

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沐浴露的香气。走到我身后,双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

“在写什么啊,豪豪。”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我停下打字,转过身,把她揽入怀中。她顺势坐在我腿上,湿发蹭着我的脸颊,凉丝丝的。

“我想把我的故事写下来。”我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写我们的点点滴滴,写我是怎么从一个被骗光积蓄的傻小子,一路走到今天,找到想要停留的地方,找到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婓在我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头看我。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好呀。”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到时候我当你第一个读者。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要把我写得好一点。”她眨眨眼,“比如我生气的时候,要写得可爱一点。我哭的时候,要写得感人一点。我”

我低头吻住她,打断了她的话。吻很轻,很柔,像大理早晨落在花瓣上的露水。

“你所有的样子,”分开后,我抵着她的额头说,“都值得被认真记录。”

她安静下来,靠在我胸前。我们就这样坐着,听彼此的呼吸,听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这个我们离开了又回来的城市夜晚的声音。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进入休眠。那六千多字隐入黑暗,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儿,像种子埋在土里,等待发芽。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写完序章。真正漫长的、温柔的、属于大理的章节,还在未来的某一天,等着我们回去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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