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的第九天,生活逐渐有了一种新的节奏。早晨不再需要赶着去花店开门,不再需要查看前一天的营收数据,不再需要安排一天的工作。取而代之的,是慢悠悠的早餐,是陪着父母去菜市场买菜,是在县城的老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
这天上午,婓提议:“该去见我爸妈了。”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些天光顾着适应回家的生活,还没正式拜访过婓的父母。她和我不一样,她家就在市里,开车不过半小时路程。
“好。”我说,心里却有些忐忑。
这些年虽然在苏州和婓在一起,但和她父母的接触并不多。偶尔他们来苏州,也是匆匆见面,吃顿饭就离开。如今我们这样突然回来,放弃了在苏州的一切,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去婓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该如何解释。说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说商业与初心的矛盾?这些对他们那一辈人来说,可能太抽象了。
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婓家在三楼,楼梯间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敲门前,婓握了握我的手:“别紧张。”
门开了,是婓的妈妈。她和婓长得有些像,只是岁月在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阿姨。”我打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她笑着让我们进门,“早就听说你们回来了,一直等着呢。”
婓的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和婓妈妈的外向不同,他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
午饭很丰盛,婓妈妈做了满满一桌菜。饭桌上,他们问了些家常——路上累不累,家里都好吧,打算住多久。我都一一回答,小心翼翼地避开苏州的话题。
但该来的总会来。
“听说你们把苏州那边的工作都辞了?”婓爸爸终于问,放下筷子,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说我和老李的理念冲突?是说“春日”已经不是我想要的样子?这些理由,在长辈听来会不会太任性?
“爸,”婓开口了,声音平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春日’发展得很好,但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了。我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店,过简单点的日子。”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婓,永远这样坦荡,这样坚定。
婓妈妈有些担忧:“开店不容易啊,现在生意多难做。”
“我们知道,”婓说,“所以不着急。先休息一段时间,到处看看,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那钱呢?这些年攒的够吗?”婓爸爸问得更实际。
“够的,”我说,“虽然不多,但开个小店应该够了。我们不要做多大,够生活就行。”
婓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记住,不管做什么,脚踏实地最重要。”
“我们会的。”我说。
让我意外的是,婓的父母并没有过多反对。饭后,婓妈妈拉着婓去房间说悄悄话,婓爸爸则和我坐在阳台上喝茶。
“婓这孩子,从小就倔,”他看着窗外的风景,“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要去苏州,我们不同意,她还是去了。现在要回来,我们也没法拦。”
“对不起,叔叔,让您担心了。”我说。
他摇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们能一起做决定,一起面对,这就比很多人强了。只是……”他顿了顿,“生活不只是理想,还有现实。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们明白。”
离开婓家时,天色已近傍晚。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路旁的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你爸妈比我想的开明。”我说。
“他们只是知道拦不住我,”婓笑了,“而且,他们见过你,知道你是认真的人。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决定从我父母家搬出来,住回我自己在县城的房子。这些年一直空着,父母定期来打扫。
搬进去的第一晚,房子里空空荡荡。我们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大部分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揭开白布,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时间的碎片。
打扫到深夜,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我们坐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上,吃着外卖送来的饺子。
“像不像刚毕业那会儿?”婓问,“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可能。”
“像,”我说,“只是那时候对未来一无所知,现在……至少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你真的知道吗?”婓看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部分。知道我们想要简单的生活,想要一家小店,想要在一起。但具体是什么样,在哪里,怎么做……还不知道。”
“那就慢慢来,”婓说,“我们有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慢慢整理房子,添置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县城的生活节奏很慢,早上可以去公园散步,下午可以在家看书,晚上可以去看场便宜的电影。一切都和苏州不同——没有那么精致,没有那么丰富,但有一种踏实的朴素。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会想起苏州,想起平江路,想起“春日”,想起老李、陈倩、张和。他们会怎么样?音乐沙龙还在继续吗?张和的公众号还在更新吗?老李是不是已经谈妥了不少的品牌合作?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后便沉入水底,无声无息。
第七天晚上,我和婓终于坐下来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婓说,“得出去看看,找找我们想要的地方。”
“你想去哪里?”我问。
她想了想:“先去看看王杰他们吧。好久没见了,而且大理……大理是个会给人灵感的地方。”
这个提议让我心里一动。是啊,大理。那里有王杰和杨欣悦,有“旧城杰悦”,有苍山洱海,有我们曾经找到过的宁静和自由。
“好,”我说,“先去大理。”
我们在网上查了车票,七月十三号还有余票。点击购买时,我犹豫了一秒——这意味着我们真的要开始新的旅程了,真的要离开熟悉的一切,去往未知。
但婓的手覆在我手上,帮我点了确认。
票买好了,目的地:大理。
洗漱后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印子,脑海里却浮现出苏州的画面——平江路的石板路,花店玻璃窗上的雨痕,音乐室里老李弹琴的背影,张和写文章时认真的侧脸,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些鲜花,那些音乐,那些温暖而真实的瞬间。
这一切明明才过去不久,却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婓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她看到我的样子,在床边坐下:“怎么,豪豪开始怀念苏州的生活了吗?”
我侧过身子,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身上。“你后悔吗?”我问,“因为我的原因,你也辞职了,这么多年的努力,说撒手就撒手了。”
婓顺势躺下来,面对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像藏着星星。“怎么会呢,”她轻声说,“这不是我们早早就约定好的吗?当时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因为‘春日’的发展而忘记我们的约定呢。”
“我怎么会忘,”我说,“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她靠在我怀里,“睡吧,明天还要收拾行李。”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但我睡不着,脑海里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像一部无法关掉的电影。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沉入睡眠,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来到了那个城堡——那个在我人生重要时刻反复出现的地方。阳光一如既往地温暖,金色的,柔软的,像母亲的怀抱。“婓”站在城堡门口,这次她没有穿那身白色的长裙,而是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就像现实中的婓。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我说。
这次我没有选择推开城堡的门。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扇门后面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了。我开始在城堡周围寻找,寻找那三朵曾经盛开的花朵——那代表着我生命中的重要存在。
可是围着城堡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始终没有看到那三朵花。草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普通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我有些失落地在城堡门口坐下,“婓”也在我身边坐下来。
“你在找什么?”她问。
“那三朵花,”我说,“它们去哪儿了?”
她看着城堡,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其实,你也知道自打你离开之后,这几朵花就不会再存在在这里了。就像当时王杰离开苏州时那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片空旷的草地。是啊,我知道。那三朵花代表着张和、老李、还有陈倩。现在我已经离开了,它们自然也就消失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反而有一种释然——就像放下了很重的东西,虽然手上空了,但身体轻了。
“还会再长出来吗?”我问。
“会,”她说,“但会是不同的花,代表不同的东西。”
“会是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和现实的婓一模一样:“这要问你自己的心。”
梦在这里结束了。我醒来时,天还没亮。身边的婓睡得正熟,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胸前。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城堡里的花谢了,但现实中的人还在。梦想中的景象消失了,但真实的温暖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