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李坦白后的第一个周一，平江路的清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清扫街道的阿姨挥动着竹扫帚，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我推开“春日”的门，风铃发出熟悉的叮当声，花香混合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苏已经在工作了，她正在检查鲜花的新鲜度，把不新鲜的花挑出来，动作利落专业。看到我，她点点头：“楚总早。”
“早。”我说。
店里的陈设一如往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老李还没来，张和也没到。我在柜台后坐下，打开工作日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八点半，张和来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微微发黑。“早。”她轻声说，然后直接去了工作台，开始准备今天要用的包装材料。
她没问什么，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张和很敏感，她能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变化。
九点，老李和陈倩一起到了。陈倩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哭过。她看到我，勉强笑了笑，然后就去音乐室了。老李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刻意维持的。
“早。”他说。
“早。”
我们之间隔着柜台，隔着这些年一起创建的一切，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和不解。空气中有种压抑的沉默，连小苏都察觉到了，她做事更加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
上午的生意不多，淅淅沥沥的小雨让平江路上的游人稀少。我坐在柜台后，整理这些年积攒的客户资料——那些手写的订单，那些附在花束里的卡片，那些记录着特殊要求的小纸条。每一张纸片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翻到一张粉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请帮我选一束能给病人带来希望的花。我母亲在医院，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但我想让她看到美。”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记得那天下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店里，眼睛红红的，说话时声音哽咽。我和婓一起帮她选了一束向日葵和白色洋桔梗，在卡片上写：“妈，你看，太阳花还在开呢。”
两周后，那个女人又来了，带着笑容。她说母亲看到花后精神好了很多，虽然病情依然严重，但至少有了笑容。“谢谢你们，”她说，“那束花给了我们希望。”
我把这张便签纸小心地收好。这些都是“春日”存在的意义，不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不是扩张计划里的目标，而是这些真实的、温暖的连接。
“在看什么？”张和不知何时走过来。
“以前的客户留言。”我把那张便签纸递给她看。
张和读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些才是‘春日’的灵魂，对吧？”
“嗯。”我点头。
“楚哥，”她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要离开吗？”
这个问题终于被问出来了。我看向她，这个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的女孩，从青涩到成熟，从默默无闻到找到自己的方向。
“是。”我诚实地说。
她的眼睛红了，但努力控制着情绪：“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回一些东西，”我说，“一些在‘春日’长大的过程中，我慢慢失去的东西。”
“那‘春日’怎么办？”她问，“我是说……它还能是‘春日’吗？”
“它会的，”我说，“只要有你在，有老李在，有所有爱它的人在，它就会继续存在。只是……会以不同的样子。”
张和咬了咬嘴唇：“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你和李哥之间的矛盾，你们看‘春日’的不同眼光。我只是……只是不愿意承认。”
“对不起。”我说。
“不用道歉，”她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是楚哥，你知道吗？‘春日’对我而言，不只是工作。它是我在苏州的家。你们……你们是我的家人。”
她的话让我喉咙发紧。是啊，这些年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关系。可是现在，我要离开这个家了。
“张和，无论我在哪里，‘春日’永远是你的家，我们也永远是你的家人。”我说。
她点点头，擦擦眼睛，回到工作台。但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
中午，雨停了。阳光突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老李走过来：“楚哥，我们谈谈交接的事吧。”
我们去了音乐室。那里很安静，乐器静静地待在角落，墙上挂着的照片记录着我们的笑容。老李泡了两杯茶，我们坐在平时办音乐沙龙时用的矮桌旁。
“你想什么时候正式离开？”他问，语气公事公办。
“月底之前吧。”我说，“我会把客户资料整理好，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列清楚，还有一些常客的特殊要求。”
老李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那你的股份……”
“我不要了，”我说，“留给你们。就当是我对‘春日’最后的支持。”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楚哥，那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需要。你们留着，用在‘春日’的发展上吧。”
老李沉默了，低头看着茶杯。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像某种缓慢的告别。
“楚哥，”他终于说，“虽然我不同意你的决定，但我尊重。我只想问一句：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痛。“当然，”我说，“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即使不在一起工作了？”
“即使不在一起工作了。”
老李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像被折断的树枝，即使接回去，也会留下永久的伤痕。
下午，我开始正式整理交接材料。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里面是这些年积累的一切——从最初粗糙的商业计划书，到每一季的销售数据，到客人的反馈，到活动照片。我一张张翻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看到第一次音乐沙龙的照片，看到大理之行的照片，苍山洱海，还有王杰、杨欣悦、肖薛晨的笑脸。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一段时光。而现在，我要把这些故事留在身后了。
婓下午来店里，帮我一起整理。我们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工作。有时候她会递给我一张照片：“这张要留着吗？”有时候我会问她：“这个客户你还记得吗？”
记得，都记得。那个每周买小雏菊的老奶奶，那个给生病母亲买花的女儿，那个在音乐室学会第一个和弦的程序员，那个在留言墙上写下心事的高中生……
这些人，这些故事，构成了“春日”的血肉。而我现在要做的，是确保我离开后，这些血肉依然能被温柔对待。
傍晚，陈倩来找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平静了些。
“楚哥，老李跟我说了。”她说，“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不怪你。只是……只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我诚实地说。
“你知道吗，”陈倩轻声说，“如果没有‘春日’，我和老李可能不会在一起。，让我们了解彼此。这里对我们来说，不只是事业，更是爱情的见证。”
是啊，这里有太多人的感情和记忆。我的，婓的，老李的，陈倩的，张和的，还有所有来过这里的人的。
“陈倩，‘春日’会继续的，”我说，“有你，有老李，有张和，它会以新的方式继续。也许和我想象的不同，但它会活着，会温暖更多的人。”
“那你和婓姐呢？”她问，“有什么计划？”
“先去旅行一段时间，找个喜欢的地方，然后开家小店。”我说，“简单的生活。”
“听起来很好。”陈倩笑了，那笑容里有真诚的祝福，“楚哥，如果找到了地方，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会去看你们的。”
“一定。”
那天下班时，我最后一个离开。关灯前，我站在花店中央，环顾四周。鲜花在暮色中依然娇艳，绿植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墙上的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诉说着过往。
我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充实的几年。从一个模糊的梦想，到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从几个人的小团体，到一个被许多人喜爱的地方。我在这里笑过，累过，困惑过，坚持过。
而现在，是告别的时候了。
锁上门时，风铃又响了。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告别。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特别慢。路过卖糖粥的老店，老板娘认出了我：“楚老板，今天这么晚？”
“嗯，有点事。”我说。
“你们店里的花真好看，”她说，“我女儿上周生日，在她店里买了束花，开心了好几天。”
“谢谢。”我说。
继续往前走，路过修鞋的老爷爷。他正在收摊，看到我，点点头。我们没说话，但那种默契的问候，是这条街独有的温度。
这就是平江路，这就是“春日”生长的土壤。我在这里留下了生命的一部分，而这里也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回到家，婓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家常菜，但很用心。
“今天怎么样？”她问。
“在整理交接材料，”我说，“看到很多老照片，想起很多事。”
“舍不得？”
“嗯，舍不得。”我承认，“但更舍不得的是看着它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所以现在离开，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婓握住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你。”
那天晚上，我梦见“春日”开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店还是那个店，但里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在门口徘徊，想进去，却发现自己没有钥匙。醒来时，凌晨三点，窗外是苏州静谧的夜。
我知道，这个梦在告诉我什么——我已经把“春日”的钥匙交出去了。从今以后，它将按照自己的轨迹成长，而我要开始走自己的路。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空虚，有不舍，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