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苏州,柳絮开始飘飞。白色的绒絮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平江河面,像小小的船。花店里,张和给每位客人准备了口罩——有些人对柳絮过敏,这贴心的举动又收获了不少好评。
“春日”的口碑在持续发酵。本地电视台来做了一期专题报道,标题是《古城里的现代桃源》。节目播出后,来店里的游客明显增多,很多人拿着手机对照节目里的画面,寻找同款角度拍照。
生意越好,我反而越焦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查看前一天的营收数据;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回复各种工作消息。微信里置顶的聊天框从婓、张和、老李,变成了供应商群、客户群、员工群。
老李倒是如鱼得水。他谈下了两个企业客户——一家外企的办公室绿植维护,一家新开业书店的定期花艺布置。签合同那天,他兴奋地跟我说:“楚哥,这两单下来,我们每个月的固定收入能增加百分之三十。”
我看着合同上那些条款:每周三次维护、二十四小时响应、季度评估……“这意味着我们要专门安排人手负责,”我说,“而且不能有差错。”
“没问题,”老李信心满满,“我面试了几个人,有个女孩之前在花店工作过三年,很专业。下周可以让她来试试。”
他已经招好人了,才告诉我。虽然我知道这是为了提高效率,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从前,这些事我们都是一起商量决定的。
周五下午,新员工小苏来报到。二十五岁,短发,干练,简历上写着她曾经在一家连锁花店做到店长。老李带她熟悉环境,我站在柜台后看着。
“这是我们的花材区,每天早上要检查鲜花的状况,及时处理不新鲜的花。”
“这是工作台,所有花艺制作都在这里完成,结束后必须清理干净。”
“这是客户档案,重要客户的喜好和特殊要求都要记录。”
小苏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楚总,我们的主打风格是什么?我看店里既有传统的中式插花,也有现代的西式花束。”
这个问题问住了我。是啊,“春日”的风格是什么?最初我们没有刻意定义,就是按照自己的审美,做觉得美的花。但现在,面对专业员工的提问,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们的风格……是自然、温暖、真诚。”我说,“不用太多技巧,不用太复杂的设计,就是让花以最本真的样子呈现美。”
小苏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但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个答案不够“专业”。
老李接过话:“小苏,晚点我把我们的品牌手册发给你,里面有更详细的说明。”
品牌手册?我看向老李。他对我眨眨眼,示意稍后解释。
小苏去熟悉花材了,老李拉我到音乐室。“楚哥,我请人做了份品牌手册,”他打开电脑,“你看,这是我们的logo应用规范,这是色彩系统,这是字体标准,这是品牌故事……”
屏幕上是一份设计精美的pdf文件,几十页,专业得像大公司的品牌指南。我翻看着,那些熟悉的元素被标准化、系统化,变得精致,但也变得陌生。
“什么时候做的?”我问。
“上个月,”老李说,“我找了一个设计师朋友,成本价。有了这个,以后无论是招人、培训,还是对外合作,都会更规范。”
他说得对。但我看着那些规范的配色、标准的字体、精心编排的品牌故事,想起的却是我们最初——在平江路街头,用马克笔在纸板上写下“春日”两个字,背景是手绘的简笔画花朵。粗糙,但鲜活。
“怎么了?”老李注意到我的沉默。
“没什么,”我摇摇头,“做得很好。”
可我真的觉得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春日”变得越来越规范,越来越专业,它离我们最初那个随心而起的小梦想,就越来越远。
傍晚,陈倩来找老李,两人要去挑婚纱。他们的婚期定在五月,就在平江路上的一家老宅办小型婚礼。
“楚哥,婓姐,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啊。”陈倩脸上洋溢着幸福,“老李说,要在音乐室给我办一个小型音乐会,就我们几个朋友。”
“一定来。”婓笑着说。
他们离开后,婓轻声说:“陈倩穿婚纱一定很美。”
“你想过穿婚纱的样子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过啊。但我想象中的婚礼,不是酒店宴会,不是盛大场面。就是在某个小院子里,几桌饭菜,一些真心祝福的朋友。最好还能有吉他声,有花香。”
这画面很美,也很“春日”。但现实是,老李和陈倩的婚礼,虽然规模不大,但也要考虑宾客名单、场地布置、餐饮标准、摄影摄像……每一项都是繁琐的准备。
“人长大了,很多事就复杂了。”我感叹。
“但也可以选择简单,”婓握住我的手,“只要我们愿意。”
真的可以吗?我看着窗外,暮色中的平江路。路灯亮起,游人渐少,店铺陆续打烊。这条老街有自己的节奏,不因任何人的焦虑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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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呢?我们还能保持自己的节奏吗?
第二天是周六,花店最忙的日子。小苏上手很快,接待客人、处理订单、制作花束,有条不紊。她甚至提出了一些改进建议:“楚总,我发现我们包装纸的库存管理可以优化。现在是根据颜色分类,但如果根据尺寸和材质重新分类,取用会更高效。”
我点点头:“你看着办吧。”
她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重新整理了包装区。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包装材料,我承认这样更专业,但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曾经有些杂乱但充满创意的工作区,现在变得像标准化车间。
下午四点,一个意外客人来访——是之前见过的投资者赵先生。他没预约,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楚先生,李先生在吗?”他问。
“老李去音乐室了,我打电话叫他。”
“不用不用,”赵先生摆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这店,氛围真好。”
他逛了一圈,最后在留言墙前停下。那里贴满了顾客的留言卡片,有些已经泛黄。
“这些留言,都是真实的?”他问。
“都是真实的。”我说。
他仔细读了几张,点点头:“这就是你们最宝贵的资产——情感连接。很多品牌花大价钱做营销,想要建立这种连接,但你们天然就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留言,对我们来说是珍贵的记忆,但在他眼中,是“资产”。
“楚先生,”赵先生转向我,“我知道你对扩张有顾虑。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你和你的伙伴的理念,能影响更多人,不是更有意义吗?”
“我们担心的是,扩张过程中会失去最初的东西。”
“那就不要失去,”他说得很轻松,“把最初的东西制度化、传承下去。比如这些留言墙,比如你们的音乐分享会,比如对每个客人的真诚。这些都可以成为品牌文化的一部分,无论开到多少家店,都不会变。”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真的能做到吗?当店开到十家、二十家,当员工变成一百人、两百人,我们还能保证每个人都理解并践行“春日”的初心吗?
赵先生离开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到打烊。婓过来找我时,天已经黑了。
“想什么呢?”她问。
“想‘春日’的未来,想我们的未来。”我如实说。
“未来不是想出来的,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她坐在我身边,“但无论你怎么走,我都会陪你。”
“如果……如果我选择退出‘春日’呢?”这个问题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
婓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你想好了?”
“没有,”我摇头,“只是……有这种可能。”
“那就等想好了再说,”她握住我的手,“不用急。人生很长,有些决定需要时间。”
可时间不等人。老李在推进他的计划,投资者在等待答复,市场在变化。如果我不做决定,就会被决定推着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这些年的片段:在第一次的理念,开业时的兴奋,大理的星空,肖薛晨的歌声,安娜的来信……
每一个片段都很美好,但串联起来,却指向一个我越来越陌生的方向。
凌晨三点,我起身走到窗边。苏州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远处,平江河静静地流淌,像时间本身,不回头,不停留。
我想起老李说过的话:“人是会成长的。梦想也是。”
但成长一定意味着改变吗?改变一定意味着远离初心吗?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心里越来越清晰的裂缝。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春天的柳絮,飘走了,就不会再回到枝头。
而我们,也许正在经历这样一个春天——美好,但短暂;温暖,但终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