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会面定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精品咖啡馆。我和老李提前半小时到达，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整齐的现代化建筑，与平江路的老街风情截然不同。
“这里的环境不错，”老李环顾四周，“适合谈商业合作。”
我没说话，只是搅拌着面前的咖啡。奶泡在杯口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楚哥，”老李看出我的沉默，“你是不是对这件事有顾虑？”
我放下勺子：“老李，你觉得‘春日’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是我们的理念——用花和音乐传递美和温暖。”
“那扩张分店、引入投资，会不会改变这个理念？”
“不会，”老李很肯定，“反而能让更多人感受到我们的理念。你想，如果只在平江路，一年能影响多少人？但如果开到上海、杭州，甚至更多地方，我们能影响的可能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他说得有理。商业逻辑上，这完全正确。但有些事情，不能用商业逻辑衡量。
投资者来了，两个人。一个姓赵，四十多岁，穿着休闲但质地考究；另一个姓林，更年轻些，戴眼镜，看起来更像个文艺青年而非商人。
“久仰‘春日’大名，”赵先生先开口，“我太太是你们花店的常客，每次买花回去都能开心好几天。”
简单的寒暄后进入正题。他们做了详细的调研，看好“春日”的品牌价值和增长潜力。提出的投资方案很优厚：注资三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不参与日常经营，只要求每年一定的增长目标。
“我们看中的是你们的品牌内核，”林先生说得很真诚，“现在市场上缺的不是商业项目，缺的是有温度、有故事、有理念的品牌。‘春日’正好符合。”
老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我能看出他的兴奋——被认可，被看重，这是每个创业者都渴望的。
“楚先生好像话不多？”赵先生注意到我的沉默。
我抬起头：“我想知道，投资后，如果我们的理念和商业目标冲突，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气氛有些微妙。林先生笑了笑：“楚先生，商业不是理念的对立面。好的理念需要商业支撑才能走得更远。
你们现在可能觉得小而美很好，但有没有想过，如果资金更充裕，你们能做的事可以更多？比如成立一个真正的‘春日基金’，不只是帮助一两个音乐人，而是系统地支持原创艺术；比如开设公益性的花艺课程，免费教低收入人群插花，给他们带去美和希望。”
他的话很有吸引力。确实，如果有更多资金，我们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盈利，必须增长，必须扩张。”我说。
“这是良性循环，”老李插话，“用商业反哺理想。”
会议持续了两小时。结束时，两位投资者表示会等我们的答复，期限是一周。
回程的车上，我和老李都很沉默。直到车子驶入老城区，他才开口：“楚哥，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我知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卖糖粥的老店，修鞋的老师傅，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奶奶。这些平凡的场景，构成了“春日”生长的土壤。
“老李，”我说，“你还记得我们最初是怎么开始的吗？”
“记得。在平江路街头唱歌，用赚来的钱买了第一批花，开了小花店。”
“那时候我们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过简单的生活。”
“现在呢？”
老李沉默了。车子在花店门口停下，我们没有立即下车。
“楚哥，”他终于说，“人是会成长的。梦想也是。最初的梦想很好，但为什么不能有更大的梦想？为什么不能帮助更多的人，影响更多的地方？”
“如果这个‘更大的梦想’，让我们失去最初的东西呢？”
“我们不会失去，”老李很坚定，“只要我们心里记得。”
但真的吗？当“春日”变成一个商业品牌，当我们需要考虑股东利益、财务报表、市场扩张，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女孩给母亲买花而感动，因为一个程序员想学吉他而高兴吗？
我没把这些问题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在老李看来，这些是没必要担心的多愁善感。
周末，花店照常营业。春日的阳光很好，客人络绎不绝。婓在教花艺体验课，八个学员围着她，认真听着如何挑选花材、如何搭配色彩。她的声音温和耐心，像春天的风。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切。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平凡，但真实。
下午，一个意外来客打破了平静——是之前来采访过的林薇。但她这次不是来采访，而是带着一个人。
“楚哥，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周远，”林薇说，“他在上海开了三家精品咖啡馆，做得很好。听我说了‘春日’的事，特别感兴趣，想看看有没有合作可能。”
周远三十出头，打扮时尚但不浮夸，握手时力度适中。“楚哥好，一直听表姐提起你们。今天终于有机会来拜访。”
我带他们参观花店和音乐室。周远看得很仔细，问的问题也很专业：客群定位、毛利率、复购率、品牌溢价空间。这些都是老李擅长回答的，我反而插不上话。
参观结束，周远直截了当：“我想在上海复制‘春日’的模式。不是加盟，是深度合作——我们出场地和部分资金，你们出品牌和运营。利润分成可以谈。”
又是一个扩张的机会。
林薇看出我的犹豫：“楚哥，不急。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我只是觉得，你们的东西这么好，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他们离开后，我在音乐室里坐了很久。钢琴上放着一本乐谱，是老李手抄的，字迹工整。墙上的照片里，我们在大理的阳光下笑得灿烂。那时候的我们，简单，快乐。
现在呢？我们还是我们，但好像又不再是了。
傍晚，老李来找我，显然已经听说了周远的事。“楚哥，这是个好机会。上海的市场比苏州大得多，如果能做好，对我们品牌价值的提升会有质的飞跃。”
“你好像对扩张特别积极。”我说，语气比预想的更尖锐。
老李愣了一下：“楚哥，我们创业不就是为了发展吗？”
“我们创业是为了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现在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吗？”老李反问，“‘春日’成功了，我们被认可了，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了。这有什么不好？”
“如果我说，我怀念的只是平江路那个小花店呢？”我看着他的眼睛，“只是几个朋友，做一些小事，影响一小部分人。而不是现在这样，天天谈投资、谈扩张、谈分店。”
老李的表情变得复杂。那是失望，不解，也许还有一丝受伤。
“楚哥，”他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我们是一起追梦的伙伴。我以为我们的梦想会一起长大。”
“梦想不是一定要长大，”我说，“有时候，保持原样也很好。”
“但世界在变，市场在变，如果我们不变，就会被淘汰。”
“那就被淘汰。”我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李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音乐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平江河的流水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的苏州评弹。
“楚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变了。”
“也许我们都变了。”我说。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离开音乐室时，我看到陈倩在门外，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的表情很复杂，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上，婓察觉到我的情绪。“今天和老李吵架了？”
“不算吵架，”我说，“只是……理念不同。”
她给我泡了杯安神茶，坐在我身边。“其实我理解老李。他和陈倩要结婚了，需要考虑更多现实问题。房子，未来，孩子的教育……这些都需要钱。”
我一愣。是啊，我忽略了这一点。老李不再是那个可以四处流浪的年轻人了，他有了要负责的人，有了要规划的未来。
“我也理解你，”婓继续说，“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商业成功，是内心的平静和自由。”
“那我们的约定呢？”我问，“等攒够钱，找个地方开小店。”
“那个约定一直有效，”她握住我的手，“不管‘春日’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要做什么选择，我都会陪你。”
那一刻，我无比感激有她在身边。但同时，也感到更深的压力——如果我现在退出‘春日’，不仅会辜负老李，也可能影响他和陈倩的未来。
人生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两难的选择？
夜深了，我走到阳台上。苏州的夜空多云，看不见星星。远处，平江路的灯光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淌在夜色中。
这条街见证了我们的开始，也可能见证我们的分别。
而我不知道，当分别真的来临时，我是否有勇气面对，是否有智慧选择。
只知道，裂缝已经出现。在理念里，在友谊里，在曾经坚不可摧的信任里。
而裂缝一旦出现，就只会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彻底分开。
我希望那一天不会来。但隐隐感觉，它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