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平江路迎来了一波旅游高峰。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游客们举着相机,寻找最佳拍摄角度,花店门口成了热门打卡点——特别是那面留言墙,很多人会停下来读上面的故事,然后自己也写一张。
小苏适应得很快,她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事务。周日上午,我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她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
“楚总,有个客户咨询想包场,”她说,“下周六晚上,想包下音乐室办生日派对,大约三十人。他们愿意出比平时高百分之五十的费用。”
我接过平板,看了看客户的需求:音乐表演、花艺装饰、定制点心、摄影服务。很完整,也很商业。
“你怎么看?”我问小苏。
“从商业角度,这单利润率不错,”她回答得很专业,“而且时间在下周六,我们有足够时间准备。但问题是,音乐室平时晚上也有开放时间,如果包场,就得取消那晚的常规活动。”
她说的是每周六晚上的“音乐沙龙”——那是老李坚持要做的,不收费,就是音乐爱好者聚在一起,弹弹琴,唱唱歌,交流心得。来的人不多,有时候七八个,有时候十来个,但氛围很好。
“我去问问老李。”我说。
音乐室里,老李正在教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师弹吉他。老师学得很慢,但很认真,老李耐心地纠正他的指法。看到我进来,老李示意老师先自己练习,走过来。
“有事?”
我把包场的事说了。老李想了想:“三十个人,音乐室有点挤,但也能安排。费用确实不错。”
“那周六晚上的音乐沙龙……”
“取消一次没关系,”老李说,“我们可以提前通知。而且,如果这种包场活动做得好,以后可以发展成我们的一个业务板块。”
“但音乐沙龙是我们‘春日’理念的一部分,”我提醒他,“免费的,开放的,给真正喜欢音乐的人一个空间。”
“理念也需要资金支持,”老李说得很现实,“楚哥,我们不能只靠理想活着。房租、工资、材料成本,都在涨。如果能有稳定的包场收入,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他说得对。但我心里不舒服。音乐沙龙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活动,它是“春日”灵魂的一部分——不功利,不商业,纯粹为了热爱。
“让我想想。”我说。
“客户等回复,”老李看了一眼手机,“他们也在问其他场地。”
那种被时间追赶的感觉又来了。总是要快做决定,总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思考。
回到花店,婓正在教一个小女孩插花。女孩大概七八岁,母亲在旁边看着。她们选了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小雏菊,婓教她怎么修剪花枝,怎么搭配颜色。女孩很认真,小手握着剪刀,小心翼翼地操作。
“妈妈,你看!”女孩举起完成的小花篮,脸上是纯粹的快乐。
母亲拿出手机拍照:“真好看,宝宝真棒。”
那一刻的画面很美好——不商业,不复杂,就是一个人教另一个人感受美。这正是我们最初想做“春日”的原因。
女孩和母亲离开后,婓走到我身边:“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把包场的事说了。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有老李的考虑,”她最后说,“他要结婚了,要考虑更多现实问题。而且,他说的也没错,‘春日’要生存下去,需要收入。”
“我知道,”我叹气,“但如果我们为了收入,放弃了最初的东西,那‘春日’还是‘春日’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春日’了,”婓轻声说,“对你来说,是初心和理想。对老李来说,是事业和未来。对陈倩来说,是爱人的梦想。对张和来说,是归属感。对小苏来说,是一份工作。对客人来说,是一个能买到花、听到音乐的地方。”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我一直没看清的锁。
是啊,“春日”对不同的人意味着不同的东西。而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它应该是我心中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我太自我了?”我问。
“不是自我,”婓摇头,“是珍惜。你珍惜最初的那个‘春日’,那个纯粹的、简单的、理想的‘春日’。这没有错。但你要知道,任何事物都会成长,会变化。就像孩子会长大,会离开家,会拥有自己的人生。”
“可如果它变得我不认识了怎么办?”
“那就接受它变了,”婓握住我的手,“或者,如果你真的无法接受,就放手,让它按照自己的轨迹发展。”
放手。这个词第一次被明确地说出来。
下午,我约老李到平江河边的茶室。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河水悠悠,游船缓缓划过。
“老李,”我开门见山,“关于包场的事,我不同意。”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音乐沙龙不能取消,”我说,“它不是可有可无的活动,它是‘春日’的根。如果我们为了赚钱取消它,那我们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楚哥,一次而已,”老李试图说服我,“而且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做更多事。比如升级音响设备,比如办更多公益性的音乐活动。”
“一次之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看着他的眼睛,“老李,你我都知道,商业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今天我们可以为了钱取消音乐沙龙,明天就可能为了更大的订单改变更多东西。”
“改变不好吗?”老李反问,“‘春日’需要发展,需要适应市场。楚哥,你不能要求它永远停留在最初的样子。”
“为什么不能?”我的声音有些激动,“为什么一定要变大,变强,变成所谓成功的品牌?小而美不好吗?影响一小部分人,做自己热爱的事,过简单的生活,不好吗?”
茶室里很安静,其他客人看向我们。老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楚哥,你还记得我们在大理的时候吗?肖薛晨说,他要靠音乐连接世界。我当时想,如果他的音乐只能被几十个人听到,那太可惜了。我希望他的音乐能被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听到。”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陌生的坚定:“对‘春日’也一样。我们的理念这么好,为什么只能影响平江路这一小片地方?为什么不能让更多人感受到?楚哥,这不是背叛初心,这是让初心走得更远。”
“但如果走得太远,会不会忘了为什么出发?”
“那就时刻提醒自己,”老李说,“而不是因为害怕忘记,就停在原地。”
我们的对话陷入了僵局。两个都有道理,但两个道理无法共存。
窗外,一艘游船经过,船上的游客在拍照,笑声飘进茶室。那是属于别人的快乐,与我们无关。
“包场的事,”我最后说,“如果你坚持要做,那就做吧。但音乐沙龙不能取消,可以改到周日晚上。”
这是妥协,但我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解决问题。根本的矛盾还在那里,像河底的暗流,总有一天会翻涌上来。
离开茶室时,老李说:“楚哥,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我们怎么争论,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伙伴。”
“我也是。”我说。
但说这话时,我心里有种预感——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平江河的水,看似平静,其实每分每秒都在流动,都在离开原来的位置。
晚上,我和婓在家里吃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但吃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
饭后,我们坐在阳台上。三月的夜晚还有些凉,婓拿了条毯子盖在腿上。
“我今天和老李谈崩了。”我说。
“我听说了,”她轻声说,“陈倩下午来找我,说老李心情不好。”
“陈倩怎么说?”
“她说她能理解老李,也能理解你。但她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这个伤了感情。”
“已经伤了,”我苦笑,“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夜色中的平江路,灯笼一串串亮着,像温暖的项链。“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婓靠在我肩上:“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什么对你最重要——是‘春日’这个品牌,是你和老李的友谊,还是你内心的平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春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商业中心,有几十家分店,员工穿着统一的制服,微笑标准得像复制粘贴。我在里面迷路了,找不到花店,找不到音乐室,找不到老李,也找不到婓。最后我跑到街上,平江路消失了,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车流如织。
我惊醒时,凌晨四点。身边婓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再也睡不着,我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灯。墙上挂着我们在大理的照片,照片里我们五个人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苍山洱海,阳光灿烂。
那时候的我们,简单,快乐,相信未来会按照我们想象的样子展开。
但未来从不按照任何人的想象展开。它有它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轨迹。
而我们,只能在自己的选择里,尽量不迷失方向。
可当方向本身出现了分歧,我们该如何选择?
天快亮时,我给老李发了条消息:“包场的事,按你的想法做吧。但请答应我,无论如何,保留音乐沙龙。那是我们的根。”
很快,他回复:“好。谢谢楚哥。”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我眼睛发热。我知道,这个“好”背后,是我们各自退让了一步,也是我们各自坚持了一点。
但这平衡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春天的平江路很美,樱花开了,柳絮飞了,河水暖了。可我心里,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冬天,积雪未化,寒意未消。
而真正的冬天,也许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