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杰悦”的院落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月光洒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每一颗石子都泛着温润的光泽。院落一角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低声的絮语。墙角的水缸里养着睡莲,这个季节已经开过花了,圆圆的叶子静静地浮在水面。
杨欣悦打开主楼的门,温暖的灯光立刻倾泻而出。“一楼是公共区域,厨房、茶室,还有一个小书房。”她一边引我们进去一边介绍,“二楼是客房,一共四间,正好够你们住。”
我们拖着行李走进屋内。室内设计延续了白族民居的风格,但又融入了一些现代元素。木质梁柱裸露着原来的纹理,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家具多是原木材质,线条简洁。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的火塘——虽然现在是夏季没有生火,但那个石砌的圆形坑洞和上方的铁钩,仍然散发着一种古朴的温暖感。
“这房子是王杰租下来改造的。”杨欣悦说,“花了将近三个月时间,一点点弄成现在这样。”
王杰提着最重的行李箱上楼,闻言回头笑道:“当时房东大叔还说,你们城里人真能折腾。现在他倒好,经常带朋友来参观,炫耀说这是他租出去的房子。”
大家都笑了。旅途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减轻了不少。
分配房间时,婓自然和我一间,老李和陈倩各自要了单间——虽然他们刚确定了关系,但显然还没到同住的程度。张和选了走廊尽头那间,说喜欢安静。
我的房间朝南,推开木窗就能看到院落。月光如水,竹影摇曳。床上铺着蓝白相间的扎染床单,摸上去有棉布特有的柔软质感。婓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我则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理的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混合着泥土、植物、还有远处洱海带来的水汽,清冽而甘甜。与苏州湿润绵软的气息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更通透,更直接,仿佛能洗净肺腑。
“累吗?”婓走到我身边,也望向窗外。
“还好。”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就是觉得……不太真实。今天早上我们还在苏州,现在就已经在大理了。”
“时空转换确实有点突然。”婓靠在我身上,“不过我喜欢这种感觉,像突然跳进了另一个世界。”
楼下传来王杰的声音:“楚哥,下来喝茶!”
我们对视一笑,牵手下楼。
客厅里,王杰已经烧好了水,正在泡茶。茶具是粗陶的,样式古朴,茶水注入时升腾起袅袅白气。茶香弥漫开来,是一种清雅的普洱香。
“尝尝,本地茶农自己做的生普。”王杰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比市面上那些品牌货有意思。”
大家围坐在矮桌旁,捧着温热的茶杯。老李和陈倩坐在相邻的垫子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在苏州时近了许多,偶尔眼神交流,带着刚刚确定关系的人那种藏不住的甜蜜。
张和抿了一口茶,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喝。有种……山野的味道。”
“明天带你们去见做这茶的阿叔。”杨欣悦说,“他就住在苍山脚下,自己种茶,自己炒制。王杰第一次喝到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人家所有存货都买了。”
王杰挠挠头:“那不是太好喝了嘛。你们不知道,那味道……”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第一次喝到这茶的感觉,手势比划着,表情夸张。我们都笑了,连老李这样平时不苟言笑的人,嘴角也浮起笑意。
茶过两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明天的安排。
“明天咱们睡到自然醒。”王杰说,“不赶时间,大理的生活节奏本来就慢。醒了之后去古城逛逛,吃个午饭,下午可以去洱海边走走。”
“我想去那个……叫什么来着?三月街?”张和问。
“三月街不是每天都有的,那是集市,有固定时间。”杨欣悦解释,“不过古城的那些小巷子就够逛的了。每条巷子都不一样,有些卖扎染,有些卖银器,有些全是咖啡馆。”
老李拿出手机开始查资料:“古城始建于明洪武十五年,距今已经有六百多年历史了。原来的城墙大部分还保留着……”
“停停停。”陈倩笑着按住他的手,“明天到了再慢慢看,现在别上课。”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好,听你的。”
这个细微的互动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王杰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回以微笑。真好,我想,老李这样的人,终于也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虽然两人的关系我们已经早就默认了。
又聊了一会儿,倦意渐渐袭来。今天毕竟起了个大早,又经历了长途旅行。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床垫比想象中柔软,扎染的被套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婓蜷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但我却睡不着。
也许是换了新环境,也许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老李的突然表白,王杰和杨欣悦在大理的新生活,还有这个远离苏州的、完全不同的世界。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在脑海里奔腾。
轻轻抽出被婓枕着的手臂,我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比刚才更亮了,整个院落被镀上一层银辉。竹影在鹅卵石地面上轻轻摇晃,像水中的藻类。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远处,也许是洱海的方向,有若有若无的水声。
时间过得真快。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婓醒了,她坐起身,长发披散在肩上:“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转身,“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赤脚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背上:“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我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手,“想我们是怎么一路走到这里的。”
婓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最感谢的,不是我们再次相遇,而是相遇之后,我们都选择了留下来。”
我转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碎星。
“留下来一起面对那些琐碎的日常,一起经营花店和音乐室,一起经历争吵和和解。”她继续说,“很多人能在浪漫中相爱,但很少人能在平凡中相守。”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去古城,给你买件礼物。”
“什么礼物?”
“看到就知道了。”
她笑了,靠回我怀里。我们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大理的月色,很久没有说话。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道是哪座寺庙的晚钟,浑厚而悠远,在夜空中慢慢消散。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唤醒的。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各种各样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清脆悦耳。阳光透过木窗的格子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婓还在睡,侧着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中的大理和夜晚完全不同——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蓝,云朵低低地悬在苍山顶上,像洁白的哈达。院落里的竹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楼下传来锅碗的轻响和低语声。我换上衣服下楼,发现杨欣悦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
“早啊楚哥。”她回头笑道,“睡得好吗?”
“很好,一觉到天亮。”我走到厨房门口,“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王杰去早市买新鲜饵块了,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王杰提着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饵块、豆浆,还有一些不认识的水果。
“楚哥起得真早。”他把篮子放在桌上,“尝尝大理的早餐。”
杨欣悦把准备好的米线、小菜一一端上桌。我们正摆着碗筷,其他人也陆续下楼了。老李看起来神清气爽,陈倩跟在他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微笑。张和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但闻到食物香气立刻精神了。
“好香啊!”婓最后一个下来,她已经梳洗过了,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
大家围坐一桌,早餐简单却丰盛。饵块软糯,米线鲜美,豆浆香浓。王杰指着那些水果介绍:“这个是酸角,这个是滇橄榄,本地特有的,尝尝。”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我们在大理的第一天,就在这顿充满烟火气的早餐中,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