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晚星”出来,夜色已深。巷口的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王杰还在回味刚才酒吧里的见闻,絮絮叨叨地说着章晓丽那个倔强的姑娘。
“你说她最后真的会去应聘吗?”王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看她那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漫不经心地应着,心里却还在想着那支被我收起的旧钢笔。这支笔的主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回到家中,对着拍下的招聘启事犹豫不决?
走到住处楼下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寂静的夜里,铃声显得格外刺耳。我下意识地以为是骚扰电话,正想挂断,余光却瞥见了屏幕上那个跳跃的名字——
张和。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我想起三年前的某个午后,张和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钰豪,这个项目成了,我请你去海南度假。”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我桌上的设计模型,“到时候咱们也享受一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时的他,眼睛里总是闪着光,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咋了?接啊。”王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鞋跟,“咋的,在外面欠债了,催债电话?”
我这才回过神,屏幕上那个名字还在固执地闪烁着。两年了,我们断断续续地联系着,上一次通话还是半年前,他说他要去深圳发展,说那里机会更多。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事儿啊,兄弟?”一道熟悉的、带着点儿特有腔调的很好听的声音传来,语气努力装作轻松,“咋冷不丁跑外地了,都不吱一声?我专门杀回来找你,结果你倒好,唱了出空城计。”
他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
我笑了:“你怎么回来了?真在外面混好了,衣锦还乡?”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让我在脑海里勾勒出无数个画面:或许是他在某个深夜的街头徘徊,或许是他在出租屋里对着简历发呆,又或许是他站在高楼的天台上,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我想起一年前他父亲生病时,他也是这样,明明已经焦头烂额,却还要在电话里强装镇定:“没事,小问题,我能搞定。”
可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连那点强装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
“也没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地面说话,“就是在外面过得……有点不开心。想来投奔你,谁能想到你这儿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心里一紧:“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电话那端传来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到底怎么了?张和?”我握紧了手机。
“我……我没家了……”他哽咽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破碎感,“他们……还是抛弃我了……为什么?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
说到最后,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哭声。那哭声里带着太多的委屈和不甘,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
我靠在楼下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从后背传来。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在年会上谈笑风生的张和,那个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张和,那个总是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的张和。
可现在,他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张和,听着,”我稳了稳心神,“我现在在苏州。我给你买张票,你来苏州找我。我明天请假去车站接你。先别想那么多了。”
我快速思考着安排,“刘哥那儿有我家钥匙。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让刘哥给你送过去,或者你去小区门口等他。今天晚上,你先去我家凑合一宿,好不好?”
电话那端的哭泣声渐渐平复了一些,传来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嗯……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你家小区门口等刘哥……今天晚上先去你家。”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你一会儿,一定给我订明天最早的车票。”
“好,我一定给你订最早的一班车。”我郑重承诺,“那我先挂电话了,得赶紧跟刘哥说一声。你别乱跑,就在小区门口等着。”
又嘱咐了几句,我才挂断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抬眼寻找王杰,他正蹲在单元门洞口,嘴里叼着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屏幕里是一个扭动腰肢的美女主播,他看得入神,时不时还点个小红心。
我走到他面前,影子罩住了他的手机屏幕。他这才茫然抬头,眼神还没从那些晃动的光影里完全抽离出来。
“完事了?”他问,把烟从嘴边拿开。
我点了点头:“明天得去车站接个朋友。他来投奔我了。”
王杰咧咧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哟,楚哥,魅力不小啊?这都有人千里迢迢来投靠了?”
我没接他这个话茬,只觉得疲惫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张和的哭声还在耳边回响,那种绝望和无助,让我心里发沉。
“抓紧回家吧,”我说,“今天快累散架了。”
王杰终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收起手机站了起来:“行,那明天店里见。需要帮忙就说。”
回到屋里,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不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人和张和一样,正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
草草冲了个澡,把自己摔进床上。困意如山倒,但我强撑着拿起手机,先给张和订了最早一班来苏州的高铁票。早晨七点二十发车,中午就能到。
刚支付成功,刘哥的信息就进来了:「钥匙送到了。她看着情绪不太对劲,眼睛都是红的。」
我想了想,回复道:「没啥大事,谢了刘哥。让他好好休息就行。」
结束对话后,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记忆中的张和和电话里哭泣的张和,两个形象在脑海中交错出现。这几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轻轻作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不知道张和有没有带伞。
所有事情暂时处理妥当,一直强撑着的精力瞬间耗尽。沉重的困意再无阻碍,排山倒海般将我淹没。在彻底睡去的前一刻,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旧钢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忽然想到,也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就像章晓丽在寻找改变的机会,张和在寻找一个容身之处,而我呢?
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张和两年前说的那句话:“等这个项目成了,我请你去海南度假,咱们也享受一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时我们都还相信,未来真的会越来越好。
夜更深了,雨点开始敲打窗户,淅淅沥沥,像是为这个不平静的夜晚奏响的配乐。而我早已沉入梦乡,在梦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张和,他站在阳光里,对着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