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转身,朝着灵枢核心,秦月所在的方向走去。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混合着灵枢过度运转产生的能量焦灼气息,令人窒息。
他穿过或坐或卧、眼神空洞的伤者,越过忙碌却难掩悲戚的寨众。
然后,他看到了秦月。
她背对着他,身影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钉死在灵枢核心的战旗。
双手正缓缓压下,梳理着赤阳灵枢那濒临崩溃的灵力流,做着最后的收束。
但苏阳能清晰地看到,她周身那强行凝聚的玄黄灵力,正如同风中残烛般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每一下细微的调整,都让她脸色苍白一分。
嘴角不断有新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
在她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襟上,晕开一抹又一抹刺目的暗红。
这强行维持灵枢、抵御外邪的最终代价,几乎耗尽了她兵家六境修来的全部灵力,乃至本源。
她仿佛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明灯,此刻全凭一股燃烧生命的意志,在做着最后的支撑。
而就在秦月身侧不远处。
红刃的遗体被暂时安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依旧覆盖着秦月那件染血的外袍。
一个人影,正静静地跪坐在红刃身旁。
是陈正。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书卷气、负责寨内阵法的儒家守经人。
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没有嚎啕痛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么静静地跪坐着,背微微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低垂着头,苏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
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液体,无声地从他低垂的脸颊滑落,砸在他身前焦黑的地面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件覆盖着红刃的外袍,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蜷缩回来。
他就那样悬着手,僵在半空,良久,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拂去落在袍角的一点尘埃。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充满了无言的悲恸与深沉的……爱慕。
苏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零碎的片段:君子庙看红刃时,他那微红的脸颊……他那炽热的眼神。
原来,这份深沉而克制的情感,一直藏在那些经卷典籍之后,藏在那些看似古板的礼仪之下。
此刻,斯人已逝,所有的克制与隐藏,都化作了这无声的泪水与颤抖的指尖。
陈正似乎感觉到了苏阳的注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澈睿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红肿不堪。
里面盛满了苏阳从未见过的、深可见骨的悲伤与茫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苏阳,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即又很快地垂下了头,将自己重新埋入无边的静默与哀悼之中。
苏阳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
他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他走到秦月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她侧后方。
一同望向光幕外那片依旧被灰白长河笼罩的、压抑的天空。
他能感受到秦月身体里传来的、那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般的气息。
也能感受到她内心深处那被强行冰封、却依旧在咆哮的痛楚。
“寨主,”他低声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嘶吼和情绪波动而异常沙哑:
“石教习的家人……安顿好了。这灵枢不用再撑着了。”
他没有提及陈正的悲伤,那无疑是往秦月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秦月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神的焦距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抵在灵枢核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能量流动声掩盖的鼻音:
“嗯。”
这一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苏阳不再言语。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
他们能做的,唯有站立,唯有支撑,在这片废墟与尸骸之上,守着这缕微弱的火种,直到……下一刻未知的降临。
赤阳灵枢的光芒,映照着秦月决绝而苍白的侧脸,映照着陈正无声颤抖的背影,也映照着苏阳眼中那沉淀了太多悲伤、却愈发坚硬的眸光。
灵枢核心处的能量依旧在低沉地轰鸣,秦月的身影如同钉死在阵眼里的石碑,只有不断从嘴角溢出的鲜血证明着她正在承受的极限。
苏阳沉默地站在她身侧。
角落里,陈正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无声的垂泪。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混合着悲痛与希望的光芒。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到了秦月与苏阳面前。
他没有看秦月那几乎碎裂却强撑的背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相对能保持冷静的苏阳。
“苏……苏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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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的僵硬,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秦寨主……”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对此刻状态的秦月开口,最终还是选择对苏阳继续说道:
“红刃姑娘……她刚去不久,魂魄未远,尚未被天地法则完全接引……”
苏阳眉头微蹙,看向陈正,等待着他的下文。
秦月抵住灵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陈正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某种勇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那是他钻研经义、推演阵法时才有的神色:
“我儒家典籍中,有一则古老术法,非攻伐,非守护,乃‘收魂’之礼。
需以至诚之心为引,以自身文宫清气为椁。
可将新逝者一缕未散的魂魄暂时收纳、温养,使其免受轮回途中的磋磨。
保其一点真灵不昧……”
他说到这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想……我想为红刃姑娘行此‘收魂’之礼。
或许……或许能助她来世……寻得一个更好的归宿,少受些苦难。”
他说完,目光紧紧盯着苏阳,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秦月僵直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这术法显然绝非轻易可以施展,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他已然顾不得了。
苏阳心中一震。他没想到陈正会提出这种方法。保存魂魄,干涉轮回?
这听起来近乎逆天而行,绝非正道常法,其中风险与代价,恐怕远超想象。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秦月。
这是关于红刃的事情,最终的决定权,在秦月手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灵枢能量流转的嗡鸣和陈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陈正眼中的希望之光快要黯淡下去时,秦月那仿佛金石摩擦般的声音,极其缓慢、一字一顿地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代价……是什么?”
她没有问是否可行,没有问成功几率,只问代价。
陈正身体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如实相告,声音低沉:
“施术者……需耗损文宫本源,境界或有跌落之险。且……收纳魂魄,有违天地常伦,恐遭……反噬。”
文宫本源,对于儒家修士而言,无异于武者的丹田,兵修的兵魄。
境界跌落还是轻的,严重者可能文宫破碎,终身再难寸进,甚至修为尽废。
秦月抵在灵枢上的手,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秦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去做。”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对她而言,只要有一丝可能能让红刃来世过得好一些,任何代价,都由她来承担——哪怕这份代价,是由陈正来支付。
她的心,在红刃倒下那一刻,就已经偏执到了极致。
陈正得到这声允许,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光芒。他对着秦月和苏阳重重一揖:
“陈正,必竭尽全力!”
陈正得到秦月那一声近乎残酷的允许,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光芒。
他对着秦月和苏阳重重一揖,决然转身,快步回到红刃遗体旁。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先是小心翼翼地将覆盖在红刃身上的那件染血外袍整理平整,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随即,他盘膝坐在红刃头侧,将那本陪伴他多年的古旧儒家典籍端正地放在膝前。
又将那几枚刻画着玄奥符文的玉简,按照某种特定的韵律,精准地放置在红刃身体周围的几个方位上。
玉简落定,微弱的清光自行亮起,彼此勾连,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将红刃笼罩在内的淡青色光晕。
陈正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古朴的手印。
他周身开始弥漫出一股与战场上兵煞、死寂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纯粹而温和的文宫清气,带着书卷的墨香与岁月的沉淀。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
他低声吟诵起古老经文,声音庄重而苍凉:
“知鬼神之情状,效先王之哀矜……今以吾心为引,吾文为椁。暂安汝灵,庇尔远行……”
他低声吟诵起古老的祭文,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变得稳定而庄重,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奇特的力量,引动着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
随着吟诵,他膝前的典籍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页,最终停留在某一页泛黄的、描绘着某种安魂仪轨的图文上。
页面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流淌出淡金色的光晕,融入周围的淡青光晕之中。
苏阳屏息凝神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陈正正在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沟通着某种冥冥中的规则。
试图在那冰冷的死亡法则覆盖下来之前,为红刃争取一线空隙。
然而,逆天而行,岂是易事?
渐渐地,陈正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开始发白。
他周身那温和的文宫清气,开始变得躁动不安,仿佛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消耗:
“呃……”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依旧死死坚持着,吟诵的声音愈发高昂、急促,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决绝!
“以吾之诚,感天动地!”
“以吾之文,筑尔归途!”
轰——!
他周身清气猛然暴涨,但这一次,那清气之中,赫然夹杂了一丝刺目的血色!
他竟是在燃烧自己的文宫本源!
“陈正!”
苏阳忍不住低呼一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正的气息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跌落、萎靡!
那是道基受损、境界崩塌的征兆!
秦月依旧背对着他们,抵在灵枢上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缝间溢出的鲜血更多、更急。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回头。
她允许了,就必须承受这过程的煎熬。
陈正对苏阳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古老的术法之中,或者说,沉浸在对红刃那深沉而无望的爱恋与挽留之中。
他的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但他恍若未觉。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红刃苍白而安详的面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去来生。
他猛地张开双臂,周身燃烧着血色的文宫清气如同献祭的火焰,疯狂地涌向红刃的眉心!
“红刃——!”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超越了所有礼法规矩的呐喊,那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书生不该有的、如同野兽般的悲怆与祈求:
“魂兮——归来——!!!”
“归来——!!!”
这声呐喊,仿佛真的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撼动了某种无形的壁垒!
嗡——!
红刃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她生前炽烈气息的淡红色光点,如同风中残烛,幽幽亮起,颤巍巍地漂浮而出!
成了!
陈正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无尽疲惫交织的光芒。
他双手虚引,引导着那缕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魂魄光点,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将其引向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一枚最为纯净的温魂玉简。
然而,就在那光点即将融入玉简的刹那——
噗——!
陈正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种黯淡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的灰败之色!
他周身燃烧的文宫清气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般,萎顿在地,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境界赫然从原本的稳固状态,跌落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但他倒下的瞬间,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枚玉简。
只见那淡红色的光点,终于成功地、安稳地融入了玉简之中。
玉简表面闪过一道柔和的红光,随即内敛,变得温润,仿佛拥有了生命。
他做到了。
以文宫本源重创,境界跌落为代价,他强行留下了红刃的一缕魂魄,为她保住了一点真灵不昧的希望。
陈正瘫倒在地,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血污、疲惫、以及某种释然的、极其复杂的笑容:
“魂兮……归来……与子……同穴……”
他望着那枚收纳了红刃魂魄的玉简,眼神温柔而眷恋,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昏死过去。
那枚温魂玉简,静静躺在他手边,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芒。
苏阳快步上前,探了探陈正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尚存。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沉甸甸的玉简,感受到其中那缕微弱的、熟悉的波动,心中百感交集。
他走到秦月身边,将玉简轻轻放在她抵着灵枢的手边。
秦月身体猛地一颤,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昏死的陈正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那枚温魂玉简上。
她没有去拿,只是看着。
看着那玉简,仿佛看到了红刃最后那带笑的眼神。
看到了陈正喷出的那口本源之血。
“待菊归啊带菊归。”她在心底反复念叨。
她的指尖,隔着微小的距离,在玉简上方的空气中。
极其轻微地勾勒了一下,那是“来世”两个小字。
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再次毫无阻碍地从她空洞而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灵枢核心之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依旧没有哭出声。
但那种无声的、承载了太多悲伤与牺牲的泪,比任何嚎啕都更加令人心碎。
苏阳沉默地站在一旁,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