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灵没在意他的语气,只是冷静地评估着他的状态。
气息紊乱如絮,内腑受损严重,灵力近乎枯竭,能站着全凭一股惊人的意志在硬撑。
这种状态,说是“暂时死不了”,实则已在濒危边缘。
“你的伤很重。”黑灵陈述事实,语气平板:“根基若损,前途尽毁。”
苏阳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按住剧痛的胸口,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仍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焦土与废墟,扫过光幕内哀戚的人群,最终落回黑灵脸上。
那眼神里是看透一切的疲惫。
黑灵沉默。
他没有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给黄厉更小的黑色玉瓶,瓶身冰冷,刻着玄察司的隐秘符文。
他将其抛给苏阳,动作干脆利落:
“口服三滴,运功化开。能暂时稳住你的内腑,吊住你的命。”
“你若现在死了,义父的命令便算我执行不力。”
停顿一瞬,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苏阳依旧在微微颤抖、却死死支撑的身体,补充道:
“……况且,你现在还不能死”
苏阳下意识地接住那尚带着对方一丝体温的玉瓶。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与他体内灼烧般的痛楚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着黑灵,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瓶:
“……多谢。”
这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吐出,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黑灵仿佛没听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阳那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漠然转身,重新走向黄厉所在的方向。
苏阳独自站在原地,废墟的风吹动他破碎的衣角。
石震山最后的托付,如同沉重的山岳,压在了他的肩上。
“……石某的家人……就——交付你了!”
那嘶哑的、带着血沫与决绝的吼声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逼了回去。
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沉重。
他转过身,急速扫过拥挤在灵枢光幕内、惊魂未定的人群。
老人、伤员、孩子、相互搀扶的青壮……他在寻找那两个特定的身影。
问了数人终于打听到信息,他的女儿还小,喜欢扎羊角辫。
他的妻子,是一位温婉坚韧的女子。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惶恐或麻木的脸。
终于,在靠近灵枢核心能量流转较为平稳的一处角落,他的视线定格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的妇人,正背对着他,半跪在地上。
紧紧搂着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有些散乱羊角辫的小女孩。
妇人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哭泣,而小女孩则将脸深深埋在母亲怀里,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发抖。
她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相对安静,似乎被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隔开,留出了一点空间。
那是飞云寨众人对石震山家眷无声的照拂与……不忍。
苏阳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沼之中。
周围的喧嚣、伤者的呻吟、孩童的哭泣,似乎都在他耳边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他走到妇人身后,停下脚步。
妇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搂着女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她没有回头。
苏阳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残忍。
他缓缓地,绕到了妇人的正面,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们平行。
这时,他才看清妇人的脸,很清秀,却带着长期劳作的风霜痕迹。
此刻这张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通红,嘴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
她看着苏阳,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祈求。
而她怀里的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怯生生地转过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却挂满泪痕的小脸。
那双酷似石震山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害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满身血污的大哥哥。
苏阳的喉咙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石震山最后回头时,那眼底映出的、同样的眷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丝沙哑和颤抖:
“嫂子……”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停顿了下来。
后面的话,重若千钧。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那丝祈求瞬间碎裂,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似乎已经明白了,只是不愿意相信,死死地盯着苏阳的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小女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那彻底崩塌的情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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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沉痛与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
他迎着妇人那绝望的目光,用最轻、却又最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石教习他……为了护住我们大家……走了。”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抽空了妇人所有的力气。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身体猛地一软,若非还紧紧抱着女儿,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的眼神彻底空洞下去。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小女孩的头发上。
苏阳看着她,看着那个放声痛哭的小女孩,心中如同刀绞。
他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妇人冰凉而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同样冰冷,沾着血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教习临走前……把你们,托付给我了。”
他看着妇人空洞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决:“我,苏阳,在此立誓。”
“只要我一息尚存,这一生,必护你们母女周全。”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妇人的心上。
妇人没有反应,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苏阳不再多说。
他维持着蹲姿,就那样静静地守在她们身边,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抵挡着周围弥漫的悲伤与绝望。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唯有陪伴与行动,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最坚实的支撑。
他抬起头,望向光幕之外那片依旧被灰白长河笼罩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坚定。
苏阳的誓言在空气中沉沉落下,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没有激起妇人多余的反应。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中的女儿,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时间在悲伤的静默中缓缓流淌。
终于,妇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然后,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动作,缓缓地、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满尘土和泪痕的鞋面上。
她拉了拉身边懵懂的女儿,小女孩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茫然地看着母亲。
妇人拉着女儿,转向苏阳,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深深弯下腰,极其郑重地福了下去。
她背脊绷得笔直,没一丝佝偻。
只是对着苏阳的方向,深深地、极其郑重地,福了下去,行了一个最正式的谢礼。
她身边的女儿,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小小的身子弯了下去。
“谢谢苏大人。”
妇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
“您的心意,我们母女……领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才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们……有田……自己能活……”
说完,她不再给苏阳任何开口的机会,直起身紧紧牵住女儿的小手,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朝着洞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源于骨子里的坚韧与尊严。
那是石震山留给她们最后的遗产。
她们不需要依附谁的怜悯而活。
哪怕前路再难,她们也要凭自己的双手,守着那几亩薄田,守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男人留下的念想,活下去。
苏阳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被人群的身影遮挡、模糊。
就在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刹那。
他猛地背过身,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所有强装的冷静与克制,疯狂地涌出眼眶,顺着他染满血污和烟尘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这泪水,为石震山的壮烈,
为红刃的凋零。
为这母女二人故作坚强的告别。
也为这世道的残酷,与自己那份沉重却似乎……并无必要的承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伤痛,无法分担。
有些尊严,不容触碰;有些路,只能她们自己走下去。
而他所能做的。
或许就是记住石教习最后的眼神,守住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残破的栖身之所。
让那几亩“薄田”,还能有得以耕种的那一天。
他抬起手臂使劲地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