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内。
苏阳在短暂调息后,强撑着开始协助刘铭处理伤员、安抚人心。
目光却不时警惕地扫向光幕之外。
刘铭刚给一名断臂的寨民止住血,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不由得投向了光幕外,那片顾倾川坠落的方向。
灰白的长河虽已虚幻近半,却依旧悬于天际,而那长河源头的坠落点,死寂的气息尤为浓重。
他眉头紧锁。
身为飞云寨如今实质上的后勤与调度核心,他必须对任何可能影响存亡的变数保持警觉。
顾倾川是死是活?状态如何?这直接关系到飞云寨最后的安危。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外场,落在了那片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黑灵。
黑灵正单膝跪在昏迷的黄厉身旁。
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珍贵的伤药渡入义父口中,动作专注而冰冷。
他似乎感受到了刘铭的视线,头也不抬,只是那握药瓶的手指微微一顿。
刘铭走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黄大人,顾倾川那边……情况不明。他若未死,恐成大患;他若身死,那长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确。需要有人去确认,去评估风险。
黑灵缓缓放下药瓶,替黄厉掖了掖本就无形的衣角,然后才漠然起身。
他没有看刘铭,那双冷冽的眸子直接穿透光幕,望向了顾倾川坠落的那片区域。
仿佛能无视距离与障碍,感受到那里萦绕的、令人不适的归寂余韵。
“我去。”他的回答言简意赅,带着刺客特有的干脆。风险于他而言,是常态。
“我同去。”刘铭立刻接口,语气坚决:
“若有变故,或需救治,多一人多一分力。”
他深知有些责任必须亲历亲为,尤其是面对顾倾川这等存在。
黑灵这次终于侧过头,瞥了刘铭一眼。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并未反对。
他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便已如同鬼魅般融入外界的阴影与废墟之中。
刘铭深吸一口气,提起手边一个装着应急药物和简单探测符箓的布袋,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死寂的焦土与断壁间快速穿行。
越靠近顾倾川坠落的地点,空气中那股万物终结的灰败气息就越发浓郁,令人呼吸不畅,灵力运转都隐隐滞涩。
终于,他们在一处巨大的、仿佛被陨石砸出的深坑边缘停下了脚步。
坑底,景象触目惊心。
顾倾川高大的身子瘫倒在坑底中央,那身曾经纤尘不染的青衣已是褴褛不堪,浸满了自身道基受损后溢出的、颜色诡异的灰败血液。
他周身原本那浩瀚如海、令人窒息的气息,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难以察觉。
那条横亘天穹的灰白长河,源头正系于他身,此刻也随着他气息的萎靡而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散。
他闭着眼,脸色是一种失去所有血色的死灰。
唯有眉心处那点代表着归寂本源掌控的青光,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
如同即将熄灭的鬼火,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生机与对长河的控制。
曾经睥睨天下、执掌归寂的绝顶强者,此刻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让人心生唏嘘。
黑灵如同没有感情的磐石,站在坑边,冰冷的视线上下扫视着顾倾川。
评估着他每一处伤势,计算着此刻出手击杀的成功率与风险。
他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刘铭则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快步上前几步,站在坑缘,仔细感受着顾倾川那微弱的气息和周身紊乱到极致的道蕴,眉头越皱越紧:
“道基近乎全毁,文宫……不,他的核心本源遭受重创,反噬极烈。”
刘铭低声判断,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能活下来,全凭眉心那点本源青光吊着一口气,以及……他那股偏执到极致的意志在强撑。”
他顿了顿,看向黑灵,声音凝重:
“他现在……几乎毫无威胁。
但杀了他,那条长河会如何?
彻底失控爆炸,还是就此消散?我们赌不起。”
黑灵沉默着,按在短刃上的手缓缓松开。
他认同刘铭的判断。
此刻击杀顾倾川,引发的后果难以预料,很可能将残存的飞云寨也一同拖入毁灭的深渊。
就在这时,坑底的顾倾川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极其艰难地、眼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睁开,却最终没能成功。
只有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依旧带着某种冰冷质感的意念,如同游丝般传递出来,并非针对谁,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低语:
“……未竟……大道……”
那意念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某种令人心悸的、即便身死道消也无法磨灭的偏执。
刘铭与黑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顾倾川未死,但已暂时不足为惧。
可他那条维系着、却又极不稳定的长河,以及他深植于灵魂的执念,依旧是一个巨大的、悬而未决的隐患。
“走吧,”刘铭低声道:
“将此间情况告知寨主和苏阳。如何处置……需从长计议。”
黑灵最后看了一眼坑底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同破碎玩偶般的强者。
漠然转身,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刘铭也转身跟上。
留下顾倾川独自躺在深坑之中,与他的未竟之道,一同在生死边缘沉浮。
而那灰白的长河,依旧在他上空无声流淌,等待着下一个变数的到来。
深坑中。
顾倾川的意识在无尽的归墟幻境与外界传来的细微‘杂音’间沉浮。
陈正燃烧文宫的至诚,红刃魂魄中剥离出的纯粹情感,飞云寨那野火般不屈的意志……
这些他推演中不该存在的“变数”,如同纤细却坚韧的根须,终于撬动了他那冰封万古的信念核心。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几道气息正在靠近。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那双布满尘埃与死寂的眸子。
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依然看清了,坑边站着的那几个人——
苏阳,那个一次次以凡人之躯撬动棋局的少年,眼神沉静如渊,却燃烧着不灭的火。
陈正,那个他的师侄,脸色苍白,文宫受损,眼神却带着他曾经拥有过的、为信念不惜一切的光芒。
更远处,灵枢光幕之内。
秦月的身影依旧挺直如枪,哪怕浑身浴血,哪怕心已成灰,依旧死死守着那片最后的阵地。
他们都在看着他。
没有胜利者的嘲弄,没有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以及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名为“希望”的执着。
看着他们,顾倾川脑海中那幅万物终将归于绝对虚无、一切努力皆是徒劳的“终极图景”,竟开始寸寸龟裂。
他看到了另一种“真实”。
一种在绝望中诞生,在废墟中成长,在牺牲中传承的……渺小却顽强的“可能性”。
“呵……呵呵……”
一声低哑的、仿佛锈铁摩擦般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错了。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他挣扎着,用那残存的、几乎碎裂的臂骨,支撑起残破的身躯。
动作缓慢而艰难,每动一下,都有灰败的血渍从崩裂的道基中渗出。
但他依旧,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身形不再挺拔,青衣褴褛,血迹斑斑,如同风中残烛。
但他站起来了,以一位先贤最后的尊严。
他没有看苏阳等人,目光投向天空中那条因他重伤而剧烈波动、明灭不定的灰白长河——
那条他倾尽一生、以万物为代价试图掌控的归寂之河。
他抬起手,并非引动力量,而是如同告别般,轻轻拂过虚空,仿佛在抚摸那条冰冷长河的轮廓。
然后,他一步踏出。
脚下,破碎的虚空泛起墨迹般的涟漪。
那是他文宫最后的本源清气所化,托举着他那残破的身躯,缓缓升空。
他的身形在上升。
每上升一寸,他的身躯就透明一分,消散一分。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宁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
他飞至长河中央,张开双臂,如同拥抱一个久违的、却注定分离的故人:
“散了吧。”
他轻声说,不是命令,而是请求,是对自身之“道”最后的告别。
随着他的话音。
他整个身躯彻底化作无数晶莹的、蕴含着归寂法则与最后一点清气的光点。
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归巢的倦鸟,主动地、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那条灰白的长河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毁灭性的冲击。
那条横亘天穹、令人绝望的归寂长河,在吸纳了他所有的一切之后,发出了最后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
随即,长河不再狂暴,而是变得异常“温顺”,如同找到了最终归宿的游子,遵循着某种更古老的天地韵律,开始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晶莹的光雨,归于天地四方,重归本源。
在最后一点意识彻底融入光雨、即将消散于无的刹那。
顾倾川那已近乎虚无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飞云寨。
投向了那些在废墟中依旧顽强站立的身影。
他的目光掠过灵枢旁那枚温魂玉简——
那缕属于红刃的、炽烈到连归寂都无法磨灭的魂魄微光。
他看到了苏阳眼中的坚定,陈正脸上的悲悯,以及光幕内,秦月那背负着一切、却永不弯曲的脊梁。
一点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明悟,在他终极的黑暗中亮起:
“原来……灯火……真的可以……燎原……”
那意念中,带着一丝迟来的、巨大的欣慰与震撼。
然而,这明悟来得太晚了。
他的存在,他的道,早已与这永恒的“长夜”绑定,无法回头:
“可惜……吾已……身在……长夜……”
最后一丝意念。
带着无尽的萧索与遗憾,如同最后一缕轻烟,彻底消散在渐渐明朗的天空下。
长河尽散,光雨消弭。
天空,露出了久违的、虽残破却真实的底色。
顾倾川。
这位曾窥见终极、却走入歧途的先贤。
以最决绝的方式,与他所执迷的“归寂”一同,魂飞魄散。
殉道于自我醒悟却无法回头的长夜之中。
飞云寨前,一片寂静。
苏阳望着那片空荡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原谅,却有一丝对于“道”之艰难与歧途的感慨。
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仿佛在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