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阁的金碧辉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奢华。
穹顶垂下的魂灯泼洒出刺目的白光,将每一寸角落都暴露无遗。
也照见了几名蜘蛛道人正围着巨大玄铁笼忙碌的身影。
它们细长的蛛足探入笼中,在幽骸兽的躯骸上进行着粘稠而精密的调整。
红刃进入大厅,声响不大,却足以让所有非人的动作微微一滞。
数道目光,冰冷而黏着,从不同方向射来。
然而,其中一道视线最为沉重,仿佛实质般压在她的肩头。
是墨玄真人。
他静立在那里,玄色道袍垂落,却掩不住腰部以下那巨大而诡异的蜘蛛腹囊。
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此刻正对着她,他道袍下摆微晃,整个身躯已全然转来。
没有言语,墨玄真人径直向她走来。
上半身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从容与优雅,而下半身的蛛足节肢,却以一种非人的、稳定的节律,叩击着光洁如镜的地面。
哒。
哒。
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不紧不慢,敲打在红刃的心弦之上。
他终于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
墨玄率先向红刃伸出手——
仿佛在索求一件早已约定的珍宝。
他缓缓抬眼。
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红刃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却像冰冷的蛛丝拂过皮肤:
“辛苦了。长老吩咐,请先将《亘光鉴》交由我一观。”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双眼睛却死死锁定着红刃的面庞,以及她按在怀中的手,观察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仿佛能透过衣衫,直接窥探那本书册以及她内心的每一丝波动。
整个大厅似乎都安静下来,蜘蛛道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笼中的幽骸兽也暂时停止了低吼。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于红刃即将取出的那本书,以及墨玄即将展开的审视之上。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
铿!
一声清越的刀鸣撕裂空气!
红刃腰间弯刀骤然出鞘,雪亮刀光快得只余一抹残影。
锋锐无匹的刀锋,精准无比地贴上墨玄伸出的手指。
冰冷的刀锋紧紧挨着他修剪整洁的指甲。
刀锋传来的寒意,让墨玄的皮肤瞬间绷紧。
刀身上流转的寒光,映亮墨玄脸上瞬间浮现的、因惊怒而无法完全控制的八只冰冷复眼。
“墨玄道长。”
红刃握着刀柄,稳如磐石,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对方那非人的注视:
“书,是我红刃用命带回的。要验,可以。”
她手腕微动,刀锋沿着墨玄的手指轮廓游移寸许,带着绝对的警告意味。
“但,得由我亲手奉予长老。”
“这是规矩,也是……我用命换来的资格!”
刀锋紧贴,寒意刺骨。
她以最直接的方式,扞卫着自己用命换来的成果。
以及那份深藏于书中的、关乎所有人命运的秘密。
——
“罢了,辛苦了红姑娘。”
清癯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不知何时,顾倾川高大的青衣虚影已悄然立在红刃身旁,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红刃闻声,手腕一翻,弯刀悄无声息地归入鞘中,动作干脆利落。
她自怀中取出《亘光鉴》,双手奉上。
那温润的白光在她掌心流转,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也照亮了她此刻强自镇定的面容下的惊涛骇浪。
他能看穿吗!?
陈正那以心头血绘下的莲印,能否瞒过这深不可测的对手?
这赌上一切的谋划,莫非就要在此刻,功亏一篑?
每一个念头都烙在神魂上,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她只能将全部意志力灌注于双手,死死稳住。
顾倾川虚影的手指拂过书册,看似随意地翻动了两页。
那短暂的刹那,对红刃而言,漫长得如同在刀尖上赤足行走。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滞,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翻动的书页上。
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来自顾倾川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反应。
一个停顿,一声轻咦,或者,一道瞬间将她碾为齑粉的杀意。
她的命运,陈正的赌注,秦月的生路,仿佛都悬于这翻动书页的指尖。
书页轻响,光明流淌,一切如常。
顾倾川合上书,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传遍整个大厅:
“三日后,在归寂长河祭坛炼化此书。”
他目光掠过蜘蛛道人和墨玄真人:
“传令下去,今日,所有分舵舵主,皆来祭坛议事。”
此言一出,红刃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方才那一刻,她的心神几乎要涣散。
计划没被识破,第一步成了。
这三天,就是留给飞云寨和陈正最后准备的时间。
然而,她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顾倾川的目光已重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红刃,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炼化当天,你也来祭坛待着。”
不是询问,是命令。
红刃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无形的蛛丝瞬间缠绕。让她去祭坛“待着”?
是看重她取书的功劳,允她近距离感受这“神圣”时刻?
还是,根本就是一种就近的监视与控制,以防这“光明”在最后关头出现任何意想不到的岔子?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依着规矩,深深低下头:
“属下……遵命。但是,李煜陨落,是属下护卫不力,请长老治罪!”
顾倾川的虚影微微侧首,看向她,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淡漠的、无所谓的神情。
“李煜?”
他轻声重复,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随即,他宽大的袖袍随意地一拂。
随着这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他身侧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无数个身着残破儒衫、身形清瘦、被浓稠黑气缠绕的“书生”虚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几乎占满整个辉煌的大厅。
他们每一个,都与方才陨灭的李煜一般无二。
同样空洞呆滞的眼神,同样被怨魂哀嚎的黑气枷锁束缚,同样散发着冰冷与死寂的气息。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片沉默的、由痛苦灵魂组成的森林。
顾倾川的目光掠过这片他亲手打造的“藏品”。
眼中没有得意,没有残忍,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红刃,你带回《亘光鉴》,便是有功。”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在阐述一个简单的道理:
“至于李煜……”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红刃身上,那眼神仿佛在怜悯她依旧被世俗的“得失”与“生死”所困扰:
“他不过是老夫当年执掌‘明心书院’时,为求大道而自愿留下的‘火种’之一。”
“他们的形骸虽困于此,神魂却早归于寂灭的永恒。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陨落一个,其‘存在’已融入更大的循环,何惜之有?”
就在这时,顾倾川的青色虚影忽然微微抬头。
望向大厅入口的方向,语气里竟是近乎感慨的意味:
“你再看。”
他虚影的青衫袍袖轻轻一震。
一股迥异于骨阁阴森、也不同于归寂长河空灵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威压并非来自力量上的绝对碾压,而是一种秩序上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禁锢感。
它无声无息,却让大厅内所有躁动的幽骸兽瞬间匍匐在地,发出畏惧的呜咽。
让那些蜘蛛道人调整缝合的附肢僵在半空;甚至连穹顶上燃烧的魂灯,光芒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墨玄脸上的八只复眼不受控制地骤然浮现,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来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空间波动。
就在大厅的入口处,光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重新编织,五道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皆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微旧的方巾,标准的寒酸书生打扮。
然而,他们周身却散发着与这身打扮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们站在那里,身形并不高大,却仿佛五座沉默的碑林。
手中没有持着刀剑,而是握着残破的竹简、磨秃的毛笔,或是捧着一本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古旧线装书。
他们的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但那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情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审视。
仿佛他们并非生灵,而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
是行走的律条与戒尺,正在以某种亘古不变的标准,衡量着此地的一切:
衡量着骨阁的邪恶,衡量着幽骸兽的暴戾。
衡量着顾倾川的深不可测,也衡量着顾倾川手中的《亘光鉴》。
他们一言不发。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随着他们的“注视”越来越沉重,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力气。
他们似乎不需要任何动作,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最强大的质疑与干涉。
红刃感到自己的意志陷入一刻的迷茫,那无形的威压几乎要让她的神魂离体。
她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和鲜血的腥味儿在口中弥漫开来,才让她从那诡异的沉沦中强行清醒。
顾倾川虚影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落在了这群不速之客身上。
他静默片刻,方才对红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介绍般的平静:
“他们,以前,是吾的掌院。”
整个骨阁大厅,陷入了比之前红刃拔刀时,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这群书生的到来,仿佛给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投下了一颗谁也无法预料轨迹的、沉重的棋子。
红刃低着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遍布全身。
她终于明白,李煜,乃至那些所有的“书生”傀儡,在顾倾川眼中,从来都只是可以随时补充、随时舍弃的……工具。
而眼前这五位,才是真正让顾倾川都不得不正视,甚至道一声“前辈”的根源性的存在。
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请罪”说辞,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最可怕的,是这五个让她神魂快要出窍的读书人。
眼前这五位“掌院前辈”,带来的则是完全未知的,更深层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