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要走下去,再难也要走下去。”
尘沙漫卷,西风凛冽。
红刃走在黄土大道上,红衣向后飘起。
她想起秦月的样子,想起陈正最后的那句“保重”
红刃捂紧怀中的《亘光鉴》,指尖隔着衣料抵着书册温润的光。
心口像被这温度烫得发紧:这书里裹着的哪是光明?是陈正没说出口的‘赌’,是他给骨阁埋的刀,也是……我给秦月留的活路。
风卷着尘沙打在脸上。
她想起秦月在飞云寨后山练枪的模样,玄黄灵气裹着枪尖,明明是兵家的凛冽,却会在收势时回头对她笑,问:
“红刃,今天的伤好点没”。
那笑比此刻的日头暖,却也让她心尖发颤。
她不敢想,若顾倾川真炼化了这书,归寂长河的戾气再没了制衡,飞云寨那点兵力,秦月那身修为,够不够挡骨阁的幽骸兽?
“陈正说‘保重’,哪是祝我平安?是提醒我……这书不能丢,更不能提前露了破绽。”
“顾倾川多疑,墨玄眼尖,这一路回骨阁,每一步都得踩着刀尖走。”
她看向漫天风沙。
“走下去,再难也要走!”
把书捂得更紧,像是要把那点温润的光按进骨子里。
“等把书送到顾倾川手里,等看他亲手点燃那把‘光明’的火,我就能知道,秦月能不能安稳留在飞云寨,能不能再对我笑一次了。”
——
“然后,正正经经的告个别吧!”
红刃的眼神越发清亮。
西风刮得更烈,红衣猎猎作响,她却没再回头。
身后是君子庙的残影,是陈正的“保重”,是李煜散在风里的光尘。
身前是骨阁的阴雾,是未卜的险,是她必须守住的、关于秦月的所有念想。
就在她将所有杂念摒除的瞬间,前方风沙中,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破开黄沙,直奔而来。
速度极快,转眼已至近前。
红刃瞳孔骤然收缩!
那马上骑客似乎也才看清风沙中这抹刺眼的红,心中骇然,猛地一勒手中丝缰!
“吁——!”
骏马一声长嘶,在巨大的惯性下,前蹄猛地离地,高高扬起。
马身人立而起,剧烈地扭动,铁蹄在空中疯狂蹬踏,搅动着浑浊的空气,带起大片尘土。
马蹄扬起的阴影,瞬间将红刃笼罩。
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唯有红衣在迎面而来的劲风中猎猎狂舞。
她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穿透飞扬的尘土。
死死盯住了马背上那个正奋力控住受惊坐骑、同样向她投来惊疑目光的骑客。
马上人稳若磐石,在惊马立起的瞬间,身形如铁铸般牢牢钉在马鞍上。
他一手控缰,一手轻按马颈,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透入。
躁动的骏马顿时平息下来,只是焦躁地踏着蹄子,喷着粗重的白气。
风沙稍歇。
马上之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精明和英气。
此刻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红刃:
“红刃?你怎会在此地?”
“刘大人?”
红刃冷冽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
骑客正是司律使黄厉派往飞云山的刘铭,正是此人出手逼迫石震山,才让红刃得以进入骨阁。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作为秦月以前在玄察司的同事,他不仅认识红刃,更清楚她深入骨阁的卧底身份。
“红刃姑娘,”
刘铭压低声音,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带着官方口吻:
“没想到在此处遇上。你这是……任务有进展了?”
他话中有话,意在询问她孤身出现在此地,是否与骨阁任务相关。
红刃心领神会,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保持着冰冷的姿态:“刘巡使公务繁忙,何必过问我的私事?”
风沙又起,刘铭会意,立刻打了个哈哈,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寻常的寒暄:
“哈哈,随口一问,红刃姑娘莫怪。黄大人命我前往飞云山公干,途径此地,不想巧遇。”
他牵马靠近一步,借着马身的遮挡,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秦寨主一切安好,正在稳固境界,她很挂念你。”
红刃身子明显一震。
远处只有漫漫黄沙,连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这才微微松了松攥紧的拳。
她没接刘铭的话,只抬手往自己右手食指摸去。
那里有道半愈合的细痕,是斩伞时,被青竹伞柄的木屑蹭破的。
当时只随意擦了擦血,此刻结痂的薄皮还泛着淡红。
“刘巡使,”红刃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指尖已经按在了那道痂皮上:
“有件事,需劳你带给寨主。”
话音落时,她拇指指甲轻轻蹭过食指的痂皮。
一点暗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指腹滚到指尖。
她没管那血,从袖口摸出块叠得整齐的布条:布是粗布,边角磨得有些毛,上面缝着半朵干得发脆的野菊。
是去年秋天在飞云寨后山摘的,秦月说这菊晒了泡茶香,她就偷偷缝了半朵在布条上,带在身边。
布条展开不过掌心大,红刃指尖的血珠刚好落在布面上。
她没犹豫,指尖快速在布上划过:
先写“工”,再写“坊”,“燃”字末笔拖了点血痕,却依旧有力。
接着是“长”“河”“沸”,每个字都写得快,字迹有些潦草,却没一笔含糊。
最后是“菊”“待”“归”,写“归”字时。
她指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又一笔落下,血痕在布上晕开小小的一点。
不过两息时间,九个血字就落在了布上,带着体温的血迹慢慢渗透粗布纤维,成了抹擦不去的暗红。
【“工坊燃,长河沸,菊待归”】
【“骨阁在大量生产幽骸兽,应该还有更厉害的后手”“顾倾川准备炼化归寂长河”“飞云寨暂时安全(攻寨日未定)”“我还惦记着你,若我不死,一定跟你正正经经道个别”】
这是只有秦月能看明的联络暗语。
红刃把布条捏在手里,递向刘铭时,指尖血刚好蹭到他的掌心。
有点凉,又带着点微弱的体温。
刘铭指尖一缩,随即立刻攥紧布条,低头看了眼那半朵干野菊,又抬眼看向红刃。
他没问字是什么意思,只从怀里摸出护心镜,掀开镜盖,把布条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再扣紧镜盖。
拍了拍胸口:“红刃姑娘放心,这东西,我亲自交到秦寨主手里,中途不经过第二个人。”
“不必说太多。”
红刃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血迹的黏腻,她蹭了蹭衣角:
“只告诉她,这菊是去年后山摘的,她一看就懂。”
刘铭点了点头,让开道路,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前路风沙大,红刃姑娘……务必小心。”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袭红衣,勒转马头:
“告辞,红姑娘……万事小心。”
没再多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奔入风沙中,很快就成了个小点。
红衣在风沙里猎猎,她站在原地,指尖那点暗红格外显眼。
她依旧脊背挺直,像株扎在黄沙里的红柳。
红刃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远去,才缓缓松开一直按着《亘光鉴》的手。
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刘铭去了飞云山……荒州玄察司黄厉大人终于要插手了么?”
这消息像是一道微光,穿透了她前路的阴霾,让她捂在怀中的“赌注”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她回头,望了一眼刘铭消失的方向,又转身面向骨阁所在的阴郁天际。
“走吧。”她像是对仍跟在身后的李煜说,更是对自己说。
脚下的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她知道了这条路上,并非只有她一人在独行。
风沙更烈了。
她转身,继续朝着骨阁的方向走。
红衣在黄沙里,成了抹坚定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