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足尖端已至面门,阴风刺骨!
苏阳瞳孔骤缩,不退反进!
他猛地俯身,险险避开致命一击。
“嗡——!”
墨玄真人一呆,铜镜镜面骤起光华,那是来自远古的一抹隐隐神意。
铜镜在他足中自发爆发出炽烈银辉,先天灵宝的威严轰然绽放。
竟将墨玄的蛛足硬生生荡开!
镜面如水波流转,瞬间映照出他蛛躯深处那暗红的巨大骸骨。
连同蛛丝中阴煞流转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先天照见?!竟有此异能?”
墨玄惊恐万分,他失神的瞬间,那八只复眼中流转的星辉骤然凝固,如同被冰封的星河!
这声低吼不再是之前的戏谑或冷漠,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本能的惊恐!
先天灵宝的“照见”之力,并非简单的映照形貌。
而是直指本源,窥探虚实,甚至能映出修行路上最深的隐患与最不欲人知的秘密!
铜镜光华流转间。
他仿佛感觉到自己蛛躯深处那赖以生存和力量的“骸骨熔炉”核心,以及周身阴煞之力运转的每一个关窍。
都如同被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剖析,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骇然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这短暂的失神,带来的后果是致命的!
他赖以维持那覆盖全城的、束缚千百人性命的庞大蛛丝罗网的力量,其核心正是他那精密而冷酷的神念操控。
此刻心神骤然受创,如同琴弦崩断,那精密的控制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破绽!
噗噗噗噗——!
只见夜空中那些原本绷紧如钢索、散发着邪异光芒的无数蛛丝。
如同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光芒急剧黯淡,变得松弛、脆弱,继而纷纷断裂消散!
“啊!”
“小心!”
下方,正被吊起的大人与孩童,只觉得脖颈、手腕处的致命束缚猛然一松。
惊呼声中,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中纷纷坠落!
“接住!快接住他们!”
张文龙嘶声大吼,与衙役、百姓们再次拼尽全力,扑向那些坠落的身影。
这一次,不再是徒劳的挣扎,而是真正的救援!
局势,因墨玄一刹那的心神失守,而发生了关键的逆转!
苏阳眼中精光爆射!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对手因惊愕而露出的,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墨玄八只复眼同时剧震,出现了致命的瞬间凝滞!
就是现在!
苏阳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裂荒者,解!”
他双臂之上的无相臂环瞬间解体、延展、重组!
眨眼间,化作覆盖小臂的流线型臂铠,手腕外侧,三片寒芒——一长两短,如獠牙般探出!
但这仅仅是开始!
面对墨玄庞大的蛛躯和复眼要害,苏阳追求的不是缠斗,而是最高效的摧毁!
“风暴,起!”
意念动处,六片刃锋同时脱离臂铠,被无形却坚韧的淡金灵丝牵引,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致命飞蝗,瞬间爆射而出!
六片飞刃如同经过精密计算,划出刁钻狠厉的弧线。
重点覆盖了墨玄最为关键的几只复眼以及最前端、最具威胁的两支步足关节!
中距离压制,瞬间完成!
六道寒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让墨玄庞大的身躯一时间竟无处可避。
只能发出一声惊怒的嘶鸣,下意识收回步足护住要害!
苏阳在裂荒者脱手牵制敌人的同时,脚下早已发力,身形如电后撤,与那恐怖蛛躯拉开安全距离。
攻与守,牵制与位移,在他冷静到极致的战斗逻辑下,完美同步。
墨玄节奏被打乱,暴怒之下,数道漆黑魂钉自口中喷出,射向救援的人群与孩童!
“镜转!”
苏阳厉喝。
悬空铜镜银光再盛,将魂钉尽数吸纳消融。
“孽障——!”
接连失手让墨玄彻底疯狂,蛛足猛踏塔顶,借势欲退。
“想走?”
苏阳眼神冰冷,抄起回落铜镜,身随镜动,丹田血玉灵根同步炽热,灵力顺着灵丝涌向飞刃——
正是灵根的‘兼容之力’,让飞刃能同时承载灵力与铜镜微光。
精准锁定墨玄步足关节的阴煞薄弱点,如影随形般再次逼近!
他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六片飞刃在灵丝操控下如臂指使,持续不断地骚扰、切割着墨玄的步足与复眼,限制其行动。
而苏阳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狙击手。
瞬间锁定了墨玄因后撤而暴露的、一支支撑步足的脆弱关节!
“破!”
他心中冷喝,右手臂铠微震。
那柄最长的核心刃锋蓦然暴涨三尺,如同得到指令,瞬间撕裂空气,将灵丝拉伸至极限。
以远超其他飞刃的速度和力量,如同一柄被全力投掷出的致命标枪。
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金细线,直刺目标!
“嗤——!”
精准命中!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那支粗壮的步足关节处,被硬生生洞穿出一个窟窿!
“吼!”
墨玄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嚎,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
苏阳面无表情,右手虚握。那柄洞穿敌人的主刃在灵丝牵引下,“嗖”地一声倒飞而回。
六片刃锋依旧在他周身环绕飞舞,如忠诚的卫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裂荒者”的控制、爆发、诡变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攻击。
这便是苏阳的战斗。
基于前世职业本能,融入此世力量体系后,所淬炼出的、只为“解决目标”而存在的杀伐艺术!
然而,一击得手,他全身的肌肉却瞬间紧绷!
血玉灵根在丹田内发出尖锐的警示——
方才那一击能破防,绝非他的力量已能碾压对方。
刚才击中步足时,他分明感觉到墨玄周身的黑雾突然向内收缩,而非全力抵抗。
更像是侥幸击中了对方因心神剧震而导致的、护身力量瞬间紊乱的节点!
或者是墨玄在那一瞬间,基于某种原因,竟主动收敛了绝大部分护身力量!
这个认知让苏阳心底寒意弥漫。
“很好……”
墨玄低沉的声音响起,被洞穿的伤口处黑雾翻涌,竟在瞬息间愈合如初,仿佛从未受伤。
八只复眼第一次完全锁定苏阳,目光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仿佛要将他从灵魂到肉体彻底剖析的冰冷审视。
苏阳感到一股无形的、远超他当前境界所能理解的恐怖力量如潮水般漫过周身。
他周身的飞刃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方才那精妙绝伦的杀伐艺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毫不怀疑,若对方愿意,此刻便能像碾死一只虫子般碾碎自己,好在,那股力量只是一触即收。
墨玄的复眼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某个虚空方向,仿佛在警惕着某些无形的注视。
那目光带着归寂长河独有的寂灭感——分明是顾倾川的窥视!
他若此刻暴露真正实力,定会引来那位阁主的猜忌,将自己多年布局将毁于一旦!
随即,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苏阳……我记住你了。’”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影如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没留下丝毫痕迹。
他退走了。
并非不敌,而是不能,或者说……不愿在此刻,在“某些目光”的注视下,展露其冰山下的真正实力。
塔顶一时寂静,只余风声与下方孩童获救后压抑的哭泣。
苏阳持镜而立,微微喘息,胸腹间气血翻涌。
他立于残破的塔顶,夜风卷动染血的衣袂。
望着墨玄消失的那片虚空,目光凝重,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如渊如狱的恐怖。
此番非是退敌,而是……侥幸惊走了一头自我束缚的洪荒巨兽。
“大人!孩子们都救下来了!”
张文龙抱着一个刚解下绳索的孩童,快步跑过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下方,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如同潮水漫过沙滩,黑压压的人群接连跪伏下去。
“谢苏大人救命之恩!”
“谢大人——!”
呼喊声起初杂乱,随即汇成一片哽咽而虔诚的声浪,在劫后余生的夜空中回荡。
男人们以头触地,妇人们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就连方才吓得瘫软的老人,也挣扎着要向塔楼的方向叩拜。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感激声中,也夹杂着更加悲戚的哭嚎,那是家中孩童仍未寻回的父母。
整个余庆县城,在那一刻,陷入了某种悲喜交加的沸腾与静止,沸腾的是人心,静止的是那长跪不起的身影。
苏阳垂眸,看着下方那片跪伏的百姓,看着被救下的孩童依偎在父母怀中。
也看着那些失去孩子、肝肠寸断的父母。
他的拳头在袖中无声攥紧。
救回的欣慰与未尽的沉重,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腰间,那面铜镜安静地贴着肌肤,只余一丝微温。
墨玄的强行炼化使镜子有了伤疤,镜缘的裂痕像一道凝固的漆黑闪电。
他没有出声让百姓起身,此刻任何的谦逊推拒都显得苍白。
他只缓缓抬起手,将那枚最早发现的、蕴含着邪气的黑色石头握在掌心。
灵力微吐,将其震为齑粉,随风飘散。
然后,他转身,踏着崩塌近半的塔楼阶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身影没入下方那片由火把、泪光、劫后余生与未解的悲恸之中。
苏阳踏着崩塌的阶梯,一步步向下。
脚下的碎石滚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夜风卷着下方的哭泣、庆幸与更深的悲恸扑面而来,吹在他染血的官服上,竟感觉不到一丝胜利的暖意。
他知道,有些事情,虽尽力但……终有尽时。
个人的勇武与智谋,可以斩断眼前的蛛丝,可以惊退一时的强敌,却无法追回那已被黑暗吞噬的光明。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孩子,就像指间流沙,在他到来之前,便已注定滑向深渊。
这不是他的错,却是他必须背负的“果”。
这份认知,比墨玄的蛛足更冰冷,比方才的生死一线更令人窒息。
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与悲伤的、近乎道则般的无奈。
但,这就是他的路。
“尽人力,听天命。”
他所尽的“人力”,并非是为了一个必定圆满的结局,而是为了问心无愧,为了在“天命”的铜墙铁壁上,撞出一线属于“人”的微光。
救下的,要守护。
失去的,要铭记。
而罪魁,必须诛绝。
他的脚步未停,身影彻底没入下方由火把、泪光与未解的悲恸交织的现实中。
腰间的铜镜,那一道裂痕微微发烫,仿佛是他此刻内心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