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
两个字,重若千钧,压得整个夜空的空气都凝固了。
全城陷入死寂,唯有孩童脖颈上蛛丝勒紧的细微“吱嘎”声,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苏阳缓缓抬头,眼中之前的挣扎与愤怒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万千孩童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
交出铜镜,或许能暂解燃眉之急,但将如此重宝交给墨玄,无疑是助纣为虐,未来必将酿成更大的灾祸。
不交,眼前便是血染全城,这些无辜的生命将因他此刻的“坚守”而瞬间消逝。
前世他身穿警服,誓言守护生命。
今生他为县令,职责亦是保境安民。
无论哪一重身份,都无法坐视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发生!
原则与底线,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无比苍白和脆弱。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悬吊的、大大小小的身影,仿佛能听到他们微弱的呼吸与心跳。
能感受到他们家人此刻撕心裂肺的绝望。
“……动谁,都不能动百姓。”
这是他不可动摇的底线。哪怕代价是……
一种他前世面对最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曾出现过的、洞穿虚妄的锐利,再次从他眼中浮现。
那是一种抛开了个人得失、甚至抛开了对未来的忧虑,只专注于解决“当下”最极致危机的绝对冷静。
他没有看墨玄真人,反而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面静默的铜镜,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清晰地传入夜空:
“你不要怨我,灵宝再重,重不过眼前的人命。”
这句话,像是说给铜镜听,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更是对墨玄真人那冰冷算计的回应——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手,毅然决然地伸向腰间的铜镜,准备将其摘下!
“不能啊大人!不能啊大人——!”下方,张文龙目眦欲裂,嘶声力竭地吼道。
他几乎要跪倒在地:“这镜子是……是国之重器,岂能资敌啊!”
“苏大人三思!”几个跟随而来的老衙役也红了眼眶,噗通跪倒一片,声音带着哭腔:
“给了这妖道,往后……往后我余庆县,我大庆朝,还有宁日吗?!”
更远处,被惊动而悄悄窥视的百姓中,也传来了压抑的哭泣和哀求声。
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那铜镜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知道苏大人要交出极其重要的东西去换他们家人孩子的命,这让他们既感激又绝望。
“大人,不能啊大人”
万千声音汇成一股悲怆的洪流,冲击着苏阳的决断。
苏阳伸向铜镜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最终却还是坚定地握住了那温润又冰凉的镜缘。
他何尝不知此镜关乎重大?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他没有看向下方哀求的众人,只是对着虚空,仿佛是对所有人,也对自己说道:
“镜失,可再寻;人死,不能复生。今日若以千百孩童之命换一镜安危,我苏阳,枉为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铜镜从腰间解下!
那古朴的镜身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沉重而无奈的心意。
他托起铜镜,仰头望向塔顶那漠然的庞大蛛影,朗声道:
“墨玄!铜镜在此,先放人!”
苏阳声音斩钉截铁,托举铜镜的手稳定如山,目光紧紧锁定塔顶那道恐怖身影。
墨玄真人八只复眼中星辉流转,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并未亲自来接。
只是最前端一支锋利的步足如同活物般倏然探出,足尖轻巧地勾住了铜镜的边缘,将其凌空摄去。
动作举重若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却又透着绝对的掌控。
“如你所愿。”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些缠绕在孩童脖颈上的致命蛛丝,应声松弛、消散。
一个个昏迷的稚子如同断线的木偶,从半空中软软坠落!
“快接住孩子!”
下方,张文龙与衙役、百姓们嘶吼着,争先恐后地冲上前。
用身体、用双臂,甚至用衣袍,拼命接住那些坠落的小小身影。
一时间场面混乱,却充满劫后余生的激动。
苏阳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面被蛛足勾走的铜镜,心弦紧绷到了极致。
他赌对了第一步,墨玄至少在明面上,遵守了“交换”的约定。
然而,就在所有孩童都被安全接住,众人心神稍松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勾着铜镜的蛛足并未收回,反而猛地一震!
一股归墟之黑的强大能量,顺着墨玄的蛛足奔涌而出——
那并非简单的阴煞,而是他从归寂长河中提炼出的本源寂灭之力!
能量内部,仿佛有无数湮灭灵魂的最终叹息在回荡。
他竟不惜动用此等蕴含终焉规则的根源之力,要强行侵蚀铜镜灵性,将其当场炼化!
“嗡——!”
铜镜剧颤,镜身自发爆出炽烈银辉抵御。
但那黑气极为刁钻歹毒,竟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不断侵蚀、污染着镜光。
镜面上那温润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同时,墨玄真人那庞大的蛛躯之上,无数诡异的符文骤然亮起。
他八只复眼完全转化为深不见底的漆黑,锁定苏阳。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带着吞噬与剥夺意味的威压轰然降临!
“苏阳,你可知……”
墨玄的声音变得空洞而恢宏,仿佛来自九幽深渊:
“先天灵宝,唯有以宿主的本源神魂与道基献祭,方能真正……易主!”
他根本就没想过只是拿走铜镜!
他要的,是趁着铜镜与苏阳气息相连的刹那,以邪法强行切断联系,并以此为引。
反向掠夺苏阳的根基与魂魄!
“呃……!”
苏阳只觉神魂如遭重击,与铜镜的联系变得岌岌可危。
一股冰冷的剥离感沿着无形的纽带蔓延而来!
他看见此时一缕极淡的红光,从镜缘逸出,顺着无形纽带传回苏阳丹田血玉灵根处。
竟是危机之时,血玉灵根和先天至宝开始联动。
更可怕的是——
“啊!!”
“救命!!”
下方刚刚响起片刻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惊呼,瞬间被更加凄厉的惨叫取代!
那些原本已经消散的蛛丝,以更快的速度、更凶狠的姿态从虚空中再次迸发!
不仅重新缠向刚刚获救、惊魂未定的孩童,甚至连那些正在救援的大人——
张文龙、衙役、扑上来的父母,也一同被冰冷的蛛丝缠住了脖颈、手脚,猛地向上吊起!
刚刚放下的人,再次被无情地勾起!
甚至比之前更多,更绝望!
苏阳目眦欲裂:“好大的狗胆!”
他体内血玉灵根骤然炽热,灵力汹涌如波涛拍岸。
苏阳一手并指如剑,三道凝练的淡金灵丝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住距离他最近、那个刚刚获救却又再陷绝境的女童脖颈处的夺命蛛丝,硬生生向外扯开半寸空隙!
但他能救一个,又如何救得了这瞬间再次陷入罗网的数十上百人?!
墨玄真人这背信弃义的一手,不仅是要夺宝杀人,更是要将苏阳的信念与守护,在他面前彻底碾碎!
真正的杀招,比预想的更加歹毒、更加令人绝望!
“有何不敢?”
墨玄嗤笑,蛛足攻势更疾:
“本座要的,从来是‘镜’与‘灵根’!今日便连你这上好容器和满城凡人,一并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