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虎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拇指对准那处横画,用力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
整幅字画连同其后墙板应声向左侧滑开,一扇黑黢黢的暗门赫然显现。
暗门无风自开,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小道。
蓦然。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将两人拽入眩晕的旋涡,待脚下一实,苏阳和赵二虎惊觉已置身于一片桃花灼灼的山谷。
春风和煦,花香袭人,与暗室的阴森判若两个世界。
还不等他们弄清状况,一股无形的力量便蛮横地侵入了他们的感知。
苏阳只觉得自己的视线猛地一矮,仿佛被强行按进了另一具身体里。
他低头,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官袍,而是一身粗布衣衫,手里正拿着一个药瓶,身体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
前方桃花树下蹲着一位蜷缩哭泣的绯裙少女——
“王韵?”
他,竟变成了“少年方君言”!
更可怕的是,他脑海中响起了方君言冰冷的声音,如同下达不可违抗的指令:
【方君言指令介入】
“伸手,触碰她的脚踝。”
“对她微笑,要干净,要带着怜惜。”
“心里想着:她是我的了。重复一遍,她是我的了。”
苏阳(的意识)在激烈地反抗,但他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他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韵脚踝肌肤的温热。
同时,一股源自少女毫无杂质的感激与信赖,顺着这触碰,化作一股暖流,试图涌入他的心头。
赵二虎在桃花树下闷哼一声,觉得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痒与刺痛。
低头看去,自己的右腿竟在幻象中变成了王韵那红肿的脚踝!
同时,一股熟悉的、属于噬脉毒症的阴寒之气,正从“伤处”疯狂涌入,与他体内真实的毒素产生共鸣,剧痛瞬间加倍!
“操!姓方的,你他妈……”赵二虎破口大骂,但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被迫体验着王韵最初的痛苦与绝望,这感觉让他屈辱万分。
他看向苏阳,心中更惊。
只见苏阳(身体被方君言操控着)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算计的“温柔”眼神,看着幻象中的王韵,手中的药膏即将抹下——
那药膏里,分明缠绕着一丝噬脉毒症的黑气!
“呃……?”
赵二虎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不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辱——
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被迫体验这种柔弱无助的绝望感。
“苏阳你不要过来啊你这是啥眼神儿?醒醒!那是春,”
赵二虎急得口不择言,猛地啐了一口:“那药有毒!”
赵二虎嘶声吼道,他看出苏阳的神智正在被侵蚀。
苏阳听到吼声,神魂猛地一挣。
他强行对抗着脑海中的指令,控制着那即将落下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幻象,看向幕后黑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君言……你这‘戏’……可真让人……恶心!”
可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掀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狠的算计……”苏阳心中寒意大盛。
这“情毒入心”不仅要瓦解他们的意志。
更是在复刻最初的伤害,让赵二虎重温毒发之苦,甚至可能引动他体内真实的毒症彻底爆发!
这第一重杀局,方君言要将他们二人,一个在精神上同化,一个在肉体上摧毁。
苏阳强行控制着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将那蘸着药膏的手指,停滞在王韵脚踝上方一寸之处,不再落下。
他抬起头,目光试图穿透这美好的幻象,看向虚空,一字一句,艰难地抗衡着脑海中那股甜腻的絮语:
“方君言……你这‘深情’的滋味……果然……有毒!”
赵二虎的怒吼如同惊雷,在苏阳近乎沉沦的心神中炸响。
“苏阳!醒醒!那药有毒!”
“药……有毒……”
这三个字穿透了脑海中方君言那甜腻的絮语,像一根针,刺破了虚假美好的幻象。
苏阳猛地一个激灵,被强行压制的自我意识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死死盯住自己那不受控制、即将抹下药膏的手指。
指尖上,那浅绿色的药膏在桃花谷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致命的光泽。
而在他的灵觉深处,能清晰地“看”到几丝黑气,正如毒蛇般在药膏中游弋,那正是‘噬脉毒症’的微弱本源!
“呃……!”
苏阳喉咙里发出低吼,用尽全部的精神力量,与那操控他身体的无形之力抗衡。
他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那蘸着毒药的手指,悬在王韵红肿的脚踝上方,如同被两股巨力拉扯,进退维谷。
“抗拒是徒劳的。”
方君言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脑海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感受她的痛苦,感受她的信赖。接纳这份‘缘’,你将理解我的伟大。
抗拒,只会让你神魂俱碎。”
更强的操控之力涌来,苏阳感觉自己的指尖又向下沉了一分,几乎要触碰到少女的皮肤。
那股源自王韵的、纯粹的信赖暖流更加汹涌,甜腻得让他昏昏欲醉,仿佛在耳边不断呢喃:
“接受吧,这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是来救我的……”
另一边,赵二虎看到苏阳眼神再次涣散,急火攻心。
他强忍着右腿那钻心的麻痒和体内毒症的翻涌,猛地一跺左脚,怒吼道:
“姓方的!你就只会耍这种见不得人的把戏吗?!控制一个书生,算什么本事!有种冲你赵爷爷来!”
他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吸引仇恨,为苏阳分担压力。
同时,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内息,哪怕会加速毒发,也要挥出一刀,斩向这虚幻的天空——
他要用最蛮横的武道意志,强行撼动这个空间!
“苏阳!”
赵二虎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别听那王八蛋鬼扯!想想我们为什么要进来!想想外面那些被这杂碎害死的人!”
“为……什么……进来……”
赵二虎的话语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虽激起涟漪,却未能真正破开重重迷障。
苏阳的意识仍在挣扎,方君言冰冷的指令与甜腻的情毒交织成网,要将他的自我彻底吞噬。
“放弃吧,融入这片美好,成为我深情的一部分,是你的荣幸。”
方君言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苏阳一激愣,状如呆滞的木偶,沾着药膏的手指伸向赵二虎的右腿脚踝。
就在苏阳的意识之火即将熄灭的刹那——
“铿——!”
一声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的清越鸣音,骤然爆发!
来源,正是苏阳腰间那面裂纹遍布的铜镜!
它不再是细微嗡鸣,而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龙,发出了被蝼蚁惊扰后的第一声咆哮!
【先天灵宝的觉醒:照见真实】
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苍茫、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气息,自铜镜中苏醒了仅仅一丝!
这气息与这片由执念和阴煞构筑的幻境格格不入,它代表着某种根源性的、不可违逆的“真实”!
镜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裂纹,此刻尽数亮起,却非清辉,而是流淌着如同混沌初开、星河诞生般的璀璨光流!
它没有去吸收什么“情毒”,那对它而言太过低级。
它所做的,是“照见”。
一道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光”,以铜镜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桃花山谷!
在这道“光”的照耀下:
那漫天飞舞的、带着甜香的桃花,花瓣边缘开始卷曲、褪色,显露出其内部交织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青黑色阴煞能量。
少年方君言那“干净”的眉眼,皮下隐隐有怨毒的符文在蠕动。
王韵那纯粹的信赖暖流,被照出了本质——
是无数扭曲、哀嚎的残魂碎片被强行糅合而成的伪装!
整个山谷的天空,像一块劣质的画布般开始剥落,后面露出的,是暗室血池那狰狞的穹顶!
幻境,在这道“真实”之光的照耀下,如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开始自行消融、崩溃!
“不——!!这是什么?!!”
幕后,传来了方君言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尖叫。
他感觉到自己完美掌控的幻境,正在被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从法则层面强行瓦解!
苏阳浑身一震。
那束缚他神魂和身体的无形枷锁,在这股“真实”气息的冲击下,寸寸断裂!
他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猛地向后撤步,远离了幻象中的王韵。
他低头,震撼地看着腰间那仿佛脱胎换骨的铜镜,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一丝仿佛能定地水火风、照彻万古虚妄的至高力量。
他瞬间明悟了什么。
他不再需要去“对抗”情毒,因为在这面镜子面前,一切虚妄皆为尘土。
他举起手,并未触碰铜镜,而是以其意志,引动了镜中那一丝苏醒的先天之威。
他目光平静,看向那开始崩塌的、虚假的春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言出法随般的意味:
“我说,此间皆为虚妄。”
“咔嚓——!!!”
整个世界,应声而碎!
桃花谷、少年少女、春风暖阳……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轰然崩解成无数碎片,继而化为最本源的阴气消散。
光影变幻,阴冷腥臭的气息重新涌入鼻腔。
苏阳和赵二虎,重新脚踏实地,站在了那暗室入口的台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