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浓重湿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苏阳将心神沉入灵根,把那份警示般的颤动悄然敛起。
借着铜镜的柔光,可见脚下青石板湿滑如镜,映出两人踉跄扭曲的身影。
越往下行,那古怪的阴煞气便越发浓重,无孔不入地往人骨缝里钻。
前方的光线却反常地越来越亮,直至转为一种死人肌肤般的惨白。
当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看清暗室全貌的瞬间,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头皮阵阵发麻。
——这分明是属于阴间的凄惨景象。
暗室中心,凹陷着一座五丈见圆的血池,池边青石雕琢的藤蔓,早被凝固的黑血浸透,结成狰狞的痂壳。
池中,粘稠的血液呈现出深褐近黑的色泽,表面浮着一层泛着油光的青灰尸蜡。
偶尔“咕嘟”冒起一个气泡,炸开时便短暂地显露出未曾融尽的凡人脏器。
或是几节孩童的指骨,随即又被粘稠的血浆吞没。
更令人心悸的是,数不清的、呈现透明清灰色的残魂,正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哀戚地聚拢在血池中央——
那里,浸泡着一具半透明的女子魂体。
眉梢紧锁,凝固着化不开的哀愁,正是此前刺杀苏阳的王韵。
她半露的上身在血波的推动下无力地荡漾,一只浮肿发白的手,水草般漂浮在暗红之中。
血池周围,十六根惨白的巨蜡无声燃烧,与之对应的,是十六面漆黑的聚魂幡,在静止的空气中矗立。
黑底红纹的幡面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中微微卷动。
幡顶的青铜铃发出的“叮铃”声,与无数细弱游丝的哭嚎交织在一起,萦绕在整个暗室。
赵二虎瞳孔骤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眼前此景,让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连接幡杆的青石地板上,刻满了男女交合的淫邪阵纹。
那些交缠的虚影,在惨白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像刚浸饱了鲜血。
苏阳目光扫过这些不堪入目的纹路,察觉到了不对劲。
阵文中姿态扭曲的那些女子面貌形象,竟然像极了血池中浸泡的王韵。
而那些赤裸的男子,竟——
活脱脱就是王福通!
苏阳的头皮乍起
“这……这!”
苏阳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愤怒。
他瞬间明白在闺房里看到的那幅画,王韵画像上的落款为何少了王韵的一个‘王’字。
这显然是方君言想让他们看到的。
王福通不仅把女儿当炉鼎,还长期对可怜的姑娘
这些刻在地上的阵纹,就是王福通罪行的铁证!
苏阳拳头死死攥紧,连指甲陷入掌心都浑然不觉。
他眼底的光像是被瞬间抽干,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暗红,像有血正从心头倒灌入眼。
仿佛是感应到了苏阳这份即将触及真相的洞察。
血池中,王韵那原本无力挣扎的魂体,竟骤然爆发出一股决绝的意念!
霎那血浪滔天,王韵的魂体前所未有的剧烈颤抖起来。
不再是任由血池摆布,而是主动地燃烧起所剩无几的魂力!
就算魂飞湮灭之际,也要把真相大白于昭昭天日!!
一股清晰无比、带着血泪的意念,如最后的呐喊,冲破方君言布下的重重封锁,精准撞入了苏阳的灵台!
那是一种即使魂飞魄散,也要将沉埋的污秽与罪证昭示于青天的悲壮!
“呜——!”
这不是模糊的记忆碎片,是一道用魂飞魄散换来的、清晰的控诉:
画面:书房冰冷的地板,王福通肥胖而狰狞的身影带着酒气的狞笑。
触感:身体被藤条抽破旧伤迸裂的剧痛,手腕被死死钳住的窒息。
声音:“韵儿,你的根骨生来便是为父的……”
紧随其后的是衣衫撕裂声,和绝望到极致的、被捂住嘴的呜咽。
“呃啊……!”
苏阳如遭雷击,猛地闭眼,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不再是旁观,而是一瞬间的“感同身受”,让他亲身经历了那地狱般的绝望与屈辱。
“苏兄弟!”赵二虎急忙扶住他,虽不知具体,但也能感受到那股源自呐喊魂灵的悲怆冲击。
苏阳再睁开眼时,看向血池中那道耗尽魂力而愈发黯淡、却仿佛得到一丝解脱的魂体。
眼中已尽是沉重的悲悯与滔天的怒火。
他彻底明白了。
这地上每一道扭曲的阵纹,都在无声地尖叫着王福通的罪恶。
而王韵这决绝的献祭,便是要将这罪恶,大白于昭昭天日!
他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箭矢,射向血池上空,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方君言……”
“你现在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她的魂,还是……囚禁她、让她永世不得超生的……你自己的执念?!”
他话音未落,手已悄然按在铜镜之上,镜光虽未大放,却已锁定了血池上方的某一处——
苏阳向赵二虎低喝道:“守住心神!”
赵二虎已如一头暴怒的雄狮,裂邪刀铮然出鞘,刀头金芒暴涨,映得他须发皆张!
“恨——!!!”
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炸响在血池上空。
那不是一个字,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懑、屈辱与滔天杀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恨!
恨王福通猪狗不如,披着人皮行禽兽之事,辱没!
恨方君言偏执成魔,以爱为名行囚禁之实,将最后一点希望也拖入这无间血狱!
恨这世道不公,好人受难,恶鬼横行,让一个弱女子生前受尽凌辱,死后魂魄亦不得安宁!
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活命接下这肮脏差事,虽不知情,却也间接成了这悲剧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这恨意,如山崩海啸!
无需多言,唯刀可解!
“方君言!纳命来——!”
苏阳没有出声,而是在赵二虎踏出第一步的瞬间,将铜镜微光猛地投向血池中王韵剧烈挣扎的魂体。
那光芒虽弱,却让王韵的痛苦清晰地映在赵二虎眼前。
同时,苏阳低沉急促的声音钻入他耳中:
“你看清楚了!你这一刀若落空,接下来被填进这池子里的,就是你我的魂魄!
到时候,谁来为她挣这最后一线生机?!”
赵二虎冲势骤停,仿佛一下被无形的铁索勒住脖颈。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血池中那道因铜镜微光而愈发清晰的痛苦魂影。
王韵每一次无声的痉挛,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狠狠剐过。
“呃啊——!”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将满腔沸腾的杀意与恨意硬生生压回体内!
他猛地收回脚步,刀尖“锵”地一声重重顿在青石地上,砸出几点火星。
“操!……操!”他连骂两声,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沫子。
第一声是滔天的愤怒,第二声,却是对自己无能狂怒的痛恨。
苏阳说得对。
他现在冲上去,除了变成这血池的养料,让王韵永世沉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老子……老子这条命……”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的伤虎。
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苏阳脸上,声音压抑却无比坚定:
“苏阳,你说!下一步,怎么干?!”
苏阳目光凝重,落在血池两侧——
那里各嵌着一枚青色镇纸。
而第三枚镇纸,竟诡异地悬浮在血池正上方,一条连接血池中央,和镇纸的青灰粗大魂链正缓缓转动!
更令人心悸的是。
除王韵魂体外,血池中无数翻涌的残魂正如百川归海,被强行抽吸入她的体内!
自她眉心、心口、丹田三处。
各有一条碗口粗的青灰色魂链转动,将那些哀嚎的残魂拧绞在一起,向着三枚镇纸输送。
尤其悬于半空那条,转速明显要快。
见惯人间鬼蜮的赵二虎死死盯着那拧绞残魂的链条,喉结剧烈滚动,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这杂碎……!”
苏阳猛地碰了下他的手,示意他仔细看——
那高速旋转的魂链核心,正传来一阵阵不祥的灵力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被孕育而出。
血池骤然翻涌!
悬于半空的青色镇纸剧烈摆动,涌出的浓稠血雾在空中急速凝聚。
一位白衣少年的身影由虚化实,凝形而出。
他面容俊美,眼睑青紫,唇涂丹红。
赵二虎从喉间挤出三个字,字字染着血气:“方——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