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后腰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咳出血丝。
抬头正见书生指尖寒光再现,十余黑针悬浮,指向赵二虎心口:
“‘仁者安仁’!今日便叫你二人,永‘安’于此!”
苏阳灵力尽散,灵根死寂,半身酥麻动弹不得,只得嘶声急吼:
“小心……别硬接!”
“你他娘的邪祟,敢动我兄弟!”
赵二虎怒吼一声,竟猛地转身,以宽厚背脊将苏阳全然护住,裂邪刀顺势挥出。
却在此刻。
胸口噬脉毒如刀绞,他身形一滞,一口黑血“噗”地喷溅在金光黯淡的刀身之上。
书生尖声笑道:“‘仁者爱人’!方公子‘爱’我等魄灵,才炼我为刃,你等不懂这份‘仁’,就该去死!”
他指尖黑针寒光大盛,便要彻底了结二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
地上的铜镜突然“嗡”地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颤音。
镜面裂纹中炸起一圈明灭不定的暗红暖光,死死将两人护住。
镜面微微鼓起,如同孩童奋力鼓起的腮帮,吸收阴煞之力的“咻咻”声,化作一阵因吃力而发出的细微呜咽。
苏阳正觉后腰麻意蔓延,一股微弱却急切的气流便顺着掌心涌入灵根——
是铜镜正笨拙地、拼命地将过滤后的纯净灵力反哺给他。
镜身在传递中剧烈颤抖,仿佛不堪重负,那颤抖里又带着生怕慢了一步他会疼的急切。
待最后一丝阴力被汲取干净,铜镜轻轻“叮”了一声。
镜面流光一闪,宛如眨了下眼睛,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先前裂开的细纹间,温暖的光华悄然流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你看,我护住你啦。”
苏阳惊疑不定,试探着用指尖轻触镜面。
那镜面竟如水波般微微一软,轻轻回蹭着他的指腹,触感温润,带着全然的信赖,活像只邀宠的小兽。
不待他反应,镜中又悄然探出几缕暗红细丝,灵巧如触须。
精准地缠上那些深深扎进赵二虎肩颈的黑针。
细丝甫一缠绕,便猛地回缩——
“咻”地一下,竟连针带出其尾部缭绕的阴邪灵力,一同拽回,尽数吞没于镜面之中。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正顺着镜面慢悠悠地钻进自己尾椎。
乱麻般紊乱的灵力像被一双巧手轻柔理顺;后腰的麻意迅速消退,连嘴角渗出的血丝也随之干涸。
书生见状暴怒,彻底失了方寸,疯了似的持着那尺长黑针,对准护体暖光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疯狂戳刺!
铜镜仿佛一个被惹恼的稚童,镜光陡然炽亮,变得刺目起来。
毫不客气地将所有扎来的黑针尽数弹飞。
末了,镜身还“嗡”地发出一声短促清鸣,像是在赌气抱怨。
苏阳指尖揉了揉镜面,镜面应和般闪烁两下。
当暖光收去时,它竟轻轻回碰他的手腕,像在悄悄拉着他往安全处带。
苏阳再抬眼时,他眼中狼狈尽褪,眸光沉静如淬寒冰,再无半分方才灵力耗尽的虚弱。
盯着书生那团快散架的黑气,眉峰压得极低,嘴角勾着点极淡的的冷意。
连声音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你总扯着《论语》念‘君子’,可方君言拿你当炼魄的耗材,你连被‘器用’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他随手捏出来的脏东西。”
他往前踏了半步。
掌心铜镜随之轻转,暖光扫过,那团黑气如同被灼伤般猛地收缩。
苏阳往前又逼半步。
掌心铜镜的暖光映着他眼底的亮,再无半分退意。
他望着那蜷缩的邪物,声如金石,带着文人风骨与世间磨砺出的锋棱:
“先师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此气,是守正祛邪的刚直,是护佑苍生的坦荡,而非你这般,用歪理裹挟阴毒,为虎作伥的污浊!”
他声如金石,在殿中回荡。
无人察觉,案几上那部《论语》的纸页,在他“浩然之气”四字出口时,竟极微弱的拂动了一下。
苏阳眼神如寒夜孤灯,亮得让一切阴邪无所遁形。
他声调陡然一扬,清朗之音在殿中萦绕,指尖点向黑气,镜光随之骤亮,逼得那团黑影“滋滋”作响,:
“我便告诉你——你连‘君子喻于义’的边都未曾摸到。”
“——今日我斩你,不是斩‘书生’。”
“是斩你这团借儒家之名、行作恶之实的脏东西,替那些被你们戕害的人,讨回点正道的理!”
“今日,我先斩你!再杀方君言!”
书生虚影已淡至透明,却发出更为凄厉的尖啸:
“胡说!你懂什么!方公子予我新生,我便是他的‘义’!”
啸声中,它猛地将残存黑气尽数点燃,凝成一柄扭曲狰狞、缠绕着不祥血光的巨针,带着焚尽一切的癫狂,刺向光罩!
“嗡——!”
铜镜暖光应声剧颤,镜面上裂纹肉眼可见地蔓延了一丝。
苏阳喉头一甜,心知已是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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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迟疑,他将刚刚恢复的微薄灵力尽数逼入铜镜!
镜光不再温和,骤然凝成一道极致凝聚、边缘锐利的光刃。
凌空斩下!
那团黑气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发出最后一声短促尖嚎,猛地向墙角《论语》的书页缩去,试图逃回那“魄窍”之中。
然而光刃更快——
“滋啦!”
暖光过处,黑气如残雪遇阳,瞬间溃散,化作缕缕污浊黑烟,被铜镜尽数吸纳。
连《论语》纸页上那密密麻麻的针孔,也随之平复如初,再无痕迹。
殿内重归死寂。
苏垂眸看向手中铜镜,指腹轻抚过那道新增的裂纹,低声道:
“这第一份公道,算是讨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案几上那部《论语》中,“正”、“义”、“直”几字便化作金色流光,汇入铜镜裂纹。
蛛网般的裂痕被悄然弥合少许,镜背云纹流转间,隐泛清正之气。
苏阳心念一动,已然明了:
此乃此间儒家正统,对他方才守正辟邪的认可,这面铜镜便是此念的凭证。
恍惚间,一道仿佛汇聚了无数读书人吟诵之声的宏大之音,穿透岁月,在他灵台深处回荡:
“道统不绝,吾道不孤。”
赵二虎以刀驻地,扶着墙艰难起身,颈间青黑之色愈发明显,噬脉毒症已然发作。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带着疲惫:
“这货倒是不禁打……就是我这胳膊,下次挥刀怕是没这么利索了。”
苏阳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及他泛黑的手腕,只觉冰凉刺骨,心下一沉。
嘴上却故意揶揄道:“少在这儿装硬汉。方才挡针时,你握刀的手抖得我都看见了。”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铜镜,镜面裂纹间的微光映在赵二虎脸上:
“你这胳膊要是真抬不起来了,难不成让我这连锄头都扛不动的文官,替你上前挥大刀?”
他随即轻轻拍了拍赵二虎的后背,语气温软下来:
“我这镜子也快散架了。你要是倒了,我一个人可扛不住。咱俩啊,还得互相撑着。”
赵二虎闻言,咧嘴一笑:“认识苏大老爷,不亏。”
两人相视一笑。
“走,去暗室。”
赵二虎喘了口气,目光定在墙上那幅“君子不器”的字画上。
“在这里!”
他叫住正欲往前探查的苏阳。
苏阳走近,见赵二虎手指依次划过“君”、“子”、“不”、“器”四字。
最终停留在“器”字右下角的“口”部横画处。
苏阳这才注意到,这笔横画确实比其它笔画略粗半分,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准备好!”赵二虎沉声道。
苏阳默默攥紧腰间铜镜,心境如止水:“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