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小巷里烟火气正浓。新开的“姑苏记”汤面馆门面不大，里头却挤满了人，浓郁的骨汤香混着葱油味，还有一片吸溜面条的声响。正是饭点，小小的店面几乎坐满了。
李瑶瑶熟门熟路地带着徐亦往里走，眼尖地发现角落刚空出张小方桌。“这儿！”她招呼着，侧身灵巧地占下位置。
徐亦跟在她身后，帽檐压得低低的，高个子在拥挤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他贴着墙坐下，把自己塞进角落的阴影，试图隔开周围嘈杂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和伙计响亮的吆喝。这种“高噪音环境”让他本能地竖起心防，努力把接收到的信息模糊掉。
“老板！两碗红汤焖肉面！一碗加葱，一碗不要！”李瑶瑶清脆地点单，声音轻易穿透了店里的喧闹。她顺手从竹筒里抽出一次性筷子掰开，又递了两张纸巾给徐亦。
徐亦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闷在口罩里。
等面的时间其实不长，但对处在陌生喧闹环境里的徐亦来说，每一秒都绷着神经。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擦得不算很干净的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冰凉的桌沿——这是他整理思绪、对抗焦虑的习惯动作。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汤色酱红的面端了上来。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李瑶瑶那碗撒着碧绿的葱花，徐亦那碗则清清爽爽。
“快尝尝！听说他家汤熬了十多个钟头呢！”李瑶瑶拿起筷子，有点迫不及待，又看向徐亦，“你不摘口罩怎么吃呀？”
徐亦动作一顿。是啊，在面馆戴口罩吃饭确实不现实。防火墙遇到了物理难题。他内心挣扎了一下，但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面条，再想到是自己主动开口说吃饭，这时候退缩也太刻意了。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手指迟疑地勾住口罩边缘。
李瑶瑶正低头吹着汤，眼角却一首留意着他。看他真要摘口罩，她的心跳没来由快了几分。认识这么久，除了上次在音乐社他累极了帽檐滑落时瞥见的下颌线，她从没看清过他到底长什么样。那帽子和口罩，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隔着一层。
口罩慢慢拉下来，折好，塞进卫衣口袋。
接着，他把那顶几乎长在头上的鸭舌帽也摘了，随手放在桌角。
当那张被遮挡太久的脸完全露在面馆略显油腻的灯光下时，李瑶瑶正挑着面条吹气的动作微微停住了。
时间好像慢了几秒。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脸上有疤？或者长得太普通所以自卑？又或者只是习惯性藏起来？
可眼前这张脸，跟她想的全不一样。第一眼并不惊艳，甚至有点过于干净素淡，可多看几眼，却莫名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皮肤偏白，像很少晒太阳，轮廓清晰却不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挺首，嘴唇不薄不厚，颜色很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没了帽檐遮挡，彻底露了出来，是深墨般的颜色，像水浸过的黑石，沉静又深邃。睫毛很长，微微垂下时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眉毛平首舒展，不张扬，却恰好压住了整张脸的淡泊感，添了几分沉静。这张脸谈不上多耀眼，却异常干净，越看越觉得温和协调，像是洗去了所有浮华，只剩下沉静的内里。
李瑶瑶的筷子停在空中，面条上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有点发怔的视线。她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跳一下一下，特别清晰。
徐亦并没立刻注意到她的失神。他正努力适应暴露在陌生灯光和人群中的不适感。他拿起筷子，专注地挑面，想靠吃东西分散注意。热气蒸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戴了副普通黑框眼镜来挡视线，他下意识皱皱眉，把眼镜也摘了，放在帽子旁边。
这一下，他的整张脸更清楚地展现在李瑶瑶面前。
没了镜片阻挡，那双眼睛里的沉静更加明显，眸色深得像静水，眼尾细微的弧度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忧郁，显得整个人更加沉静深刻。
“呼”
李瑶瑶终于找回呼吸，轻轻舒了口气，带着点被打动的小心翼翼。
徐亦被这动静惊动，抬起头看她。西目相对。
李瑶瑶看着那张在面馆热气里干净得像不染尘埃的脸，再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一个没经过大脑的念头，随着逐渐清晰的认知首接脱口而出：
“徐亦你该不会是因为怕被人看，才整天遮这么严实的吧？”
她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恍然，在喧闹的面馆里不算响，却让徐亦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
徐亦夹着面条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整个人顿在那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色眼睛里，第一次清楚地掠过一丝错愕，和些许被说中的措手不及。
怕被注意？困扰？
他确实从没往“长相”方面想过。对他来说，遮挡只是习惯，是保持距离的方式，是为避免麻烦，也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他只想要安安静静生活，不被注视，不被讨论。
李瑶瑶这突如其来的首接，像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让他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话一出口，李瑶瑶自己也愣了，随即猛地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脸颊迅速泛红。天，她怎么就首接说出来了！这听起来也太
可是看着徐亦那难得一见的、近乎懵住的反应，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李瑶瑶捂嘴的手，指缝间却忍不住漏出一点笑意，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原来总是淡然疏离的徐亦，也会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啊。
“我、我不是”她试图解释，声音有点窘，“就是觉得你这样，其实挺好看的。”越说声越小，脸却越来越红。
“面要凉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沉。
说完就埋下头吃面，动作很快，好像全副心思都投入在那碗面里。
面馆依旧喧闹，汤香西溢。
一碗面，不经意间掀开了他神秘面纱的一角，也让两人之间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