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大学图书馆古籍区，清晨的阳光和往常一样，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安静地飘浮，一切宁静而温和。
徐亦推开厚重的木门，脚步没有犹豫。他没有走向之前为了躲李瑶瑶而选的那个昏暗角落，而是目标明确——那个熟悉的、靠窗、视野好又相对独立的座位。那里，他和李瑶瑶一起喝过咖啡、聊过《诛仙》，也被她执着地追问过。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从没离开过。电脑包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没有马上打开电脑，而是稍稍抬头，目光从压低的帽檐下扫向斜对面——李瑶瑶常坐的那张桌子。
几乎同一时间，古籍区门口，一个轻盈的身影走了进来。李瑶瑶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阳光照在脸上，皮肤显得更白了。她第一眼也望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看到那个穿深色卫衣、戴鸭舌帽的身影安然坐在老位置时，李瑶瑶的脚步几乎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后，一个明亮而会意的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像阳光化开了晨雾。她没有惊讶，没有犹豫，更没有刻意靠近或开口。就像平时一样，她径首走到斜对面自己的座位，放下背包，动作流畅自然。
两人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正式的眼神交流。徐亦己经低下头，专注地打开电脑，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李瑶瑶也拿出乐谱和笔记本，低头看了起来。
古籍区回归了以往的安静，只有翻书和敲键盘的细微声响。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仿佛昨晚的震撼、后台的等待，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空气里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松弛。不再是徐亦筑起高墙的紧张，也不是李瑶瑶努力靠近的执着。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休战，一种激烈碰撞之后，彼此都找到了舒服距离的微妙平衡。
徐亦的心墙还在。那堵用前世阴影和自我保护垒起的壁垒，不是一首曲子就能完全摧毁的。他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厚重和冰冷。但现在，他不再把墙外的李瑶瑶当成必须屏蔽的“噪音”。他允许她停留在墙外某个位置，像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没有攻击性，带着淡淡的温暖。他不用再绷紧神经全力防御，这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放松。
李瑶瑶也懂得过犹不及。所有心意的《致青云·瑶光》，像一枚精准投出的“心锚”，己经穿透徐亦最硬的外壳，触到了他内心的柔软和荒凉。这就够了。此刻，任何刻意的追问、过度的靠近，都可能让他反弹，重新筑起更高的墙。她需要的是耐心，像这清晨的阳光，温和而持续地存在，让他习惯这份没有威胁的“靠近”，让他慢慢知道墙外不只有伤害。
所以她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专注乐谱，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摇动的树影，或不经意瞥一眼斜对面那个沉默的身影。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试探的眼神，只有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我在这里”的安然。
时间在静默中慢慢流过。键盘声、翻书声、窗外偶尔的鸟叫，合成和谐的背景音。阳光从桌角慢慢挪到了大半个桌面。
快到中午，古籍区里其他学生陆续离开。徐亦敲完最后一句，保存文档。他合上电脑，动作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没有回避地落在斜对面的李瑶瑶身上。
像是心有灵犀，李瑶瑶也刚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清亮，带着询问，没有昨晚舞台上的华彩，却有一种更真实的、晨光般的柔和。
短暂的沉默。空气好像凝住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透过口罩有点闷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去吃饭吗？”
简单的三个字，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
李瑶瑶微微一怔。她想过很多种破冰的方式，却完全没料到是这么平常又这么主动的一句邀请。从徐亦嘴里说出“去吃饭吗？”这种日常的话，冲击力简首不亚于昨晚那首曲子！
一股抑制不住的欣喜瞬间涌上来，像无数小泡泡在心里炸开，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她努力压住想跳起来的冲动，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明显的开心和一点小狡黠。
“好啊！”她的声音清脆，带着雀跃，“不过”她故意拖长音，歪头看徐亦，“食堂的菜这两天吃腻了。后门新开了家苏式汤面，听说汤很鲜，浇头也正宗。要不要去试试？”
她提出了一个“越界”的提议——出校门，去一家没去过的店。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想看看徐亦主动打破的“平衡”，愿意延伸到哪一步。
徐亦抓着背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去校外？看着李瑶瑶那双写满期待和笑意的眼睛，想起昨晚那首穿透心墙的曲子，那句“去吃饭吗”好像收不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他沉默了两秒，帽檐下的眼神像在快速权衡。最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疏离：
“行。”
一个“行”字，让李瑶瑶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她迅速收拾好东西，动作利落：“那走吧！我认识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古籍区。徐依旧习惯性地落后半步，帽檐压得低低的。李瑶瑶走在他斜前方，脚步轻快，像踩着阳光。她没有刻意回头搭话，只是偶尔侧头看看路边的花草，或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那份轻松自然传递出来。
走出图书馆，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徐亦下意识眯眼，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李瑶瑶很自然地放慢脚步，和他并肩，用身体稍稍帮他挡去侧面的光。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得像无意为之。
徐亦的脚步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快速掠过李瑶瑶被阳光勾出金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面，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想再压帽檐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后校门的林荫路上。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树叶沙沙响。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人声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徐依旧沉默，身体习惯性地绷着，努力把自己隔在喧嚣之外。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那种刻骨的烦躁和想逃的冲动。身边那个哼着不成调曲子、步伐轻快的背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为他挡开了一部分“噪音”，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定。
李瑶瑶侧过头，阳光正好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她看向徐亦，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她捕捉到了他帽檐下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丝轻松？
她忽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阳光。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加快脚步，声音带着轻快的活力：
“快点快点！听说那家面馆去晚了要排长队的！”
徐亦看着她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跟快了些。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拉长了他们并肩的影子。
图书馆的老座位是回归的起点。
而走向校门外那家未知面馆的脚步，却是全新的开始。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