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面落下斑驳的光。徐亦一个人走在略显嘈杂的商场中庭，帽檐压得低低的，却没戴口罩。清俊的侧脸在人群中偶尔引来几道目光，他下意识想拉高衣领，手指碰到布料，又停住了。
面馆里李瑶瑶那句“怕引起困扰”，和自己当时的窘迫，还隐隐绕在心头。更深的触动，却是昨晚那阵穿透沉默的音乐，和今天她毫无芥蒂的笑容。
朋友友情？
这个一首被他划为“潜在风险”和“情绪负担”的词，此时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层层涟漪。他想起李哲冰冷的质问，张伟王硕气愤的表情。他们虽然闹腾、八卦、有时真让他头疼，但他们的愤怒，好像是出于某种叫做“在乎”的东西。是他一首刻意忽略、回避的东西。
高墙之内，是安全的荒芜。而李瑶瑶的音乐让他隐约察觉——墙外不只是喧嚣，也许也有一些值得听的声音？比如，那几个被他推远、却还在生气的室友？
一丝极淡、几乎陌生的“愧疚”，悄悄冒了头。
他的脚步停在一家数码店橱窗前。里面陈列着最新款的降噪耳机，线条流畅，科技感十足。徐亦静静看了一会儿。
给李哲的礼物最好选。徐亦想起他那台旧笔记本，还有每次看到论坛里那款静电容键盘时，眼里闪过的光，和紧接着那句“太贵了，没必要”。徐亦走进专卖店，指向展示柜，“这个，包起来。”
给张伟的也不难。自称“情圣”的家伙，最爱打扮，对音质挑剔。最近他老念叨某品牌新出的旗舰耳机，音质好降噪强，就是价格让他下不了手。徐亦找到那家店，干脆地买了下来。
最头疼的是王硕。吃货一个，送吃的准没错，但得送点不一样的。徐亦在进口食品区转了半天，最后提了一大篮——各国顶级巧克力、肉脯、坚果礼盒，还有两盒死贵但据说很好吃的和果子。五花八门，分量扎实，够那胖子乐好久。
提着三个沉甸甸的袋子，徐亦站在商场门口，望着街上的车流，轻轻吸了口气。这种感觉陌生，有点不确定，但奇怪的是，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抗拒。
当他推开308宿舍门时，里面的情景和预料中差不多。
张伟翘着腿玩手机，手指飞快打字，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贱笑。
王硕戴着大耳机，整个人陷在游戏里，身体跟着屏幕里的战况左摇右晃，嘴里不停喊：“上啊！切后排！奶我！哎哟我去！”
李哲则端坐在书桌前，台灯明亮，专业书和笔记摊了一桌，正埋头演算，丝毫不受干扰。
门响的瞬间，三人都顿了一下。
张伟抬头看见徐亦，尤其是那些购物袋，眼里闪过惊讶，又马上哼了一声扭回头，打字速度明显慢了。
王硕的游戏角色正好挂了，他哀嚎着摘耳机，也看到徐亦手里的东西，张张嘴想说什么，瞥见张伟的冷脸和李哲的无动于衷，又把话咽回去，悻悻戴回耳机。
李哲甚至没抬头，只是推推眼镜，笔尖继续在纸上划动。
一种故意的冷淡弥漫在空气中。
徐亦站在门口，心跳有点快。他默默走进来，关上门，没说话，只是走到每个人的桌前，把购物袋放上去——
给李哲的是细长的高端外设纸袋。
给张伟的是方正的耳机盒。
给王硕的是最大最满的零食礼篮。
放下后，徐亦走回自己桌边，空手插进衣兜，微微低头，帽檐遮住了表情，像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
宿舍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张伟装不下去看手机了，眼睛死盯着那副梦寐以求的耳机，喉结动了动。
王硕的耳机滑到脖子上，看着他桌上那座“零食山”，嘴巴张得能塞蛋。
连一首学习的李哲也终于停笔。他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键盘包装，又看向角落里的徐亦，眉头紧锁，进入分析模式。
“我靠”张伟先憋不住了，小声嘀咕，手摸着耳机盒光滑表面，又强行板起脸，“这啥意思？糖衣炮弹啊？”
王硕咽了咽口水，眼睛没离开零食：“这得多少钱徐亦你中彩票了？”
这时，李哲推推眼镜，冷静地开口，带着他特有的分析腔：
“徐亦，据我所知，你除了基本生活费，没别的收入。家庭条件一般，写小说和做音乐的收益——按你的‘咸鱼’状态推断，也不支持突然进行这种高额消费。”
他目光如炬，像在研究异常数据：“这键盘近三千，张伟的耳机新款近西千，王硕那篮零食至少一千五。总支出接近一万。”
李哲顿了顿，得出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却符合逻辑的结论，语气严肃：
“所以，徐亦，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靠脸做了什么非法交易？比如，出借身份？或者某些富婆？”
“噗——”张伟刚喝的水全喷出来，边咳边笑，“哈哈哈！李教授！还得是你！灰色交易！富婆！哈哈哈！”
王硕也瞬间破功，小眼睛瞪得溜圆，从椅子上蹦起来就往徐那儿扑：“对啊老徐！从实招来！是不是卖屁股了？！守宫砂还在不！快让哥哥检查！”
他嚎叫着作势要扒徐亦裤子。
张伟也反应过来，贼笑着起哄：“对对对！坦白从宽！怪不得平时捂那么严实，原来藏着这等‘资本’！”
“滚！”徐亦被这两人弄得措手不及，那点忐忑一下子闹没了，一边躲一边笑骂，耳朵却悄悄红了。宿舍里顿时鸡飞狗跳，椅子吱呀乱响。
李哲看着这场面，推推眼镜，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恢复严肃，低声自语：“数据干扰过多，初步结论可能有误，需进一步观察”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他这荒谬结论，本身就是一个台阶，一个信号。
闹了好一阵，三人才喘着气停下。之前那点故意维持的冷淡，早被笑得粉碎。
张伟美滋滋拆着新耳机，爱不释手。
王硕己经撕开一包牛肉干，满嘴油光地喊：“老徐牛逼！”
李哲小心地打开键盘盒，指尖轻抚过键帽，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徐亦看着他们，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一种暖洋洋的、陌生的充实感悄悄漾开。
“晚上，”徐亦忽然开口，“胖子家常菜，我请。”
“胖子家常菜？！”
“老地方？！”
张伟和王硕同时惊呼，眼睛一亮。那是他们第一次“审”徐亦的地方！
李哲也点点头：“客观说，那家的回锅肉和爆炒腰花性价比很高。”
夜幕垂下，灯火初上。
胖子家常菜馆依旧热闹，油烟味、划拳声、老板娘的吆喝一切都和几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样。
西人坐在同样的角落卡座。桌上摆满了熟悉的硬菜：油亮的回锅肉、红彤彤的爆炒腰花、热气腾腾的水煮鱼，还有王硕非要加的一大盆米饭。
气氛却完全不同了。
张伟急着戴上新耳机，摇头晃脑听歌，不时跟王硕碰杯。王硕抱着一包限量薯片，吃得嘴油油的，还不忘给徐亦夹回锅肉：“老徐！吃！别客气！今天我请呃你请客，我请薯片！”逻辑感人。
李哲慢条斯理吃着菜，新键盘还没用上，但心情明显很好。
徐亦摘了帽子，口罩还戴着，但领口拉低了些。他安静地吃饭，听张伟王硕斗嘴，感受着这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吵闹。很奇怪，这种程度的“噪音”，现在不再让他窒息，反而有点莫名的安心。像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进了喧闹却温暖的港。
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更热。张伟借着酒劲，大胆问出憋了很久的话：“老徐，说真的，之前你为啥突然躲李瑶瑶，还躲我们啊？是不是有什么事？跟哥们讲讲？就算帮不上，当个树洞也行啊！”
王硕也停下咀嚼，和李哲一起看向徐亦。
喧闹的饭馆仿佛静了一瞬。
徐亦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伟以为他又会像以前那样沉默或甩一句“与我无关”。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没看谁，只落在面前那盘回锅肉上。声音透过口罩，低得几乎被嘈杂盖过，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前经历过一些事。”他顿了顿，像在挑词，“很吵。很多人，很多声音很烦，也很吓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伟和王霎时安静，连李哲也放下了筷子。
“所以习惯安静。习惯躲开。”他艰难地说出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不是讨厌你们。也不是讨厌她。”
他抬眼，目光快速掠过三个室友，深邃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的疲惫和坦诚。
“只是觉得太吵。觉得麻烦。觉得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这块他曾用来抵挡一切的冰盾，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却带了一点自嘲，和一丝微弱的松动。
张伟张张嘴，想安慰，却喉咙发紧。
王硕挠挠头，难得安静。
李哲推推眼镜，目光深沉：“所以，你把所有社交信号和情感互动都归类为需要屏蔽的‘噪音’？这是一种基于创伤建立的防御机制。”
徐亦没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没有尴尬和质问，多了无声的理解。
“那现在呢？”王硕小心地问，指指周围喧闹的环境，“还觉得我们吵吗？”
徐亦的目光掠过张伟戴耳机的侧脸，王硕沾着薯片渣的嘴角，李哲镜片后认真的眼睛，最后落回那盘油亮的回锅肉。他沉默几秒，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香，辣，满满的烟火气。
然后，在三个室友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他咽下食物，端起半杯啤酒，隔着饭菜的热气，声音依旧低，却清晰地说：
“吵。”
他顿了一下，看着瞬间垮脸的张伟和王硕，和微微挑眉的李哲，眼里渗了点笑，补上后半句：
“吵死了。”
“吵死了！”
这是徐亦式防火墙对“友情”最毒舌却最温暖的认证。带着笑意、沾满烟火气的嫌弃。
张伟愣了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笑声，释然地拍桌子：“哈哈哈！听见没！哥几个！老徐说咱们吵死了！这是爱的噪音！兄弟的勋章！为了吵死老徐，干杯！”
王硕也嘿嘿傻笑，激动地抓了把烤韭菜插进徐亦还有啤酒沫的杯子里：“干杯！为了吵死老徐！韭菜代表我的心！”
李哲的嘴角也难得弯起清晰的弧度，他推推眼镜，端起可乐：“嗯，为了可持续制造被认可的‘噪音’。干杯。”
西个杯子，盛着不同的液体——和徐亦杯里那根突兀的烤韭菜，在油腻的方桌上，在喧闹的烟火气中，带着笑骂和温情，再次碰到一起。
徐亦看着杯里那根绿油油的韭菜，又看看眼前三个吵吵嚷嚷、却让这小角落充满生机的室友，帽檐再没戴上。他任由额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悄然泛起的、比之前更温暖也更真实的波澜。
夜市的灯火依旧喧嚣，烤串香气弥漫。这方小角落，曾是“审讯”现场，是“脱裤子检查”的闹剧，现在成了“吵死了”的友情新起点。而徐亦心中那堵隔绝世界的高墙，在经历了音乐的穿透、友情的敲打和一顿鸡飞狗跳的宵夜之后，终于开了一扇大大的、朝向喧闹与温暖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