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经很深了。窗外的城市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像是疲惫的叹息。徐亦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下的旧弹簧床垫随着他翻身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在视线里沉浮，就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晚饭时父亲徐国强那张强忍痛苦的脸，额角的冷汗，那只用力按在胃部的手，还有那句固执的“花那冤枉钱干啥？”——这些画面像卡带的旧电影，一遍遍在他脑子里重放。每一次，都带着前世医院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父亲枯瘦蜡黄的脸，仪器冰冷的嘀嗒声，和那张写着“晚期”的绝望诊断书。
悔恨和恐惧，像两条冰冷的绳子，死死勒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前世他站在闪光灯下，被光环和尖叫包围，却连父亲什么时候被病痛缠上都没真正留意。那种无力感，隔了一世，又一次狠狠抓住他，比前世更窒息。因为这一次，他“知道”！他清楚地看见了那条通向深渊的路，而父亲，正懵懂地、固执地往前走着！
不能再一样！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烫得他浑身一颤。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粗重的呼吸声在小屋里格外清楚。必须赚钱！必须快点有足够的钱，让父亲没法再找借口拒绝去医院做全面检查！胃镜，病理，该做的全要做！早一天发现，就多一分希望！
可是钱从哪儿来？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在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里，他说不上话。父母辛苦工作，钱勉强够家用，攒下的那点存款，在大病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徐亦的脑子飞快地转，像台机器，拼命想着所有可能的路。
家教？谁愿意请一个高中学生辅导？再说太花时间，来不及。
兼职？快餐店？发传单？先不说年龄限制和那点少得可怜的工钱，光是时间就难安排。老是晚归、请假，马上会引来爸妈的怀疑和盘问，他没法解释。
投资？前世他确实有钱，也懂点金融市场。但现在，他只是个身无分文的学生。启动资金是零，连开股票账户的年纪都不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写歌？
这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前世成名的本事，像刻在灵魂里的习惯。旋律、和弦、歌词这些东西对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随便匿名扔出一首《晴天》这样的歌，在这个音乐品味贫乏的蓝星，绝对能掀起风浪，换来可观的、甚至够支付父亲检查的钱！
但这念头刚升起，就像碰了高压线，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排斥狠狠打碎！
台前！
写歌，就意味着可能要面对制作人，面对歌手，谈版权就算匿名，也得沾那个圈子的边！前世那些像影子一样的闪光灯，那些疯狂追逐的脸，那些无孔不入的镜头，那场最终吞掉他的车祸所有画面混着刺耳的刹车和金属撕裂的巨响，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冷汗一下子湿透了睡衣。
不！绝对不行！他猛地摇头，像要甩掉那可怕的幻觉。他重生回来，不是为再进那个吃人的名利场！他只想当一粒灰尘，藏在最深、没人看的角落！任何可能让他暴露在光下，哪怕只是一点点、间接的可能，都让他怕得要命，像只吓破胆的鸟！
台前的路，是死路。绝不能走。
否了最首接也最危险的路，无力感又沉甸甸地压下来。黑暗中，徐亦烦躁地抓抓头发，指尖冰凉。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这个十七岁少年，能在幕后、不引人注意地快速弄到钱的办法？
就在这时，白天王强那张兴奋得唾沫横飞的脸，和他手机屏幕上那个带火焰“奇”字的深蓝色图标，猛地跳进他脑子。
“奇点！”
“里面全是神作！《斗破天穹》，主角太牛逼了！斗气化马！看得我热血沸腾！”
“这本《冰火麒麟斗：我以斗气驭神兽》也贼猛！”
王强激动的声音，还有屏幕上那些封面炫酷、书名带着“斗气”、“吞噬”、“至尊”字眼的所谓“热门书”，以及那些千篇一律的“废柴逆袭”、“退婚打脸”、“悬崖老爷爷”的套路剧情白天在教室里的那种荒谬和无语，又一次清楚地冒出来。
但这一次，这份荒谬和无语底下，却悄悄长出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创作欲。不是表达欲。更不是对那片荒漠的同情或想拯救的使命感。
而是一种冷到近乎残忍的算计和掂量。
那些书那些在他看来设定糙、情节像、文笔首白、想象力可笑到极点的“神作”，却能让学生党熬夜追更，能登上“畅销榜”，能给它们的作者带来实在的收入！
钱！
这个字，像黑暗里划亮的一根火柴，瞬间照亮了他混乱思绪的一个角。
如果如果他把“前世”地球上的那些真正的神作，那些构思宏大、设定精巧、人物生动、情节曲折、藏着深刻思考和人性考验的殿堂级作品搬到这个蓝星呢？
不需要他站到台前。只要一个笔名。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嗯，家里这台旧的还行。一个匿名的邮箱，银行账户可以先用爸妈的，之后在合同里加上不透露自己任何信息的条款。然后他只需要把那些震撼人心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发到“奇点”或者别的小说站上。
《斗破天穹》那种斗气化马都能火？那，那些真正写凡人挣扎求生、步步惊心、以凡人之身对抗神明的修仙史诗呢？那些构建了庞大诡秘世界、充满克系惊悚和维多利亚时代风情的故事呢？那些把科幻的硬核和人文的关怀完美结合的宇宙篇章呢？那些那些曾在地球上引发轰动的作品呢？
它们在这个被“斗气化马”统治的网文荒漠里，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会换来多少真金白银？
这念头一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瞬间缠住了他所有的犹豫和迷茫。不是为了文学理想，不是为了改变什么网文格局。仅仅是为了——钱！为了父亲可能需要的、救命的检查费和药费！
一种混杂着冰冷现实、被逼无奈的决心，和对蓝星网文生态极度看不起的复杂情绪，在他胸口猛烈地撞着。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锐利，好像穿透了墙，落在书桌抽屉里那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上。白天父亲强忍痛苦的脸和前世病床上枯瘦的身影交替闪过，最后停在“奇点”app上那些封面浮夸、书名雷同的书页上。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无声地走到书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签字笔。
回到床上，他没马上写。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墙，把笔记本摊在弓起的膝盖上。黑暗中，他看不见纸上的格子，只能感到纸张冰凉的触感。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像一个就要敲响命运之门的信使。
写什么？
无数地球上的经典书名和故事框架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像一条灿烂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