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默的红烧肉(1 / 1)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厨房窗户吹进来,带走了屋里的油烟味,也捎来了楼下邻居炒菜的香气。徐家的晚饭总是比较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周慧兰偶尔唠叨些家长里短。徐亦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悠悠地扒着碗里的饭。今晚周慧兰特意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稠,在灯下泛着油光。这是徐国强最爱吃的菜。

徐国强坐在徐亦对面。他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是常年车间劳作练就的结实身板。这会儿他正埋着头,比平时更用力地吃着饭。灯光照在他有些稀疏的头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徐亦能感觉到,那不是因为热。

“老徐,尝尝这肉,今天炖得烂。”周慧兰夹起一大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放进徐国强的碗里。

“嗯。”徐国强含糊地应了一声,没马上吃肉。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大口白饭,嚼得有点僵硬。额角的汗好像更多了。

徐亦的目光从碗边抬起来,悄悄落在父亲身上。他看到徐国强咽下那口饭后,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握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接着,徐国强放在桌下的左手,很自然却又有些沉重地移到了上腹部,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衬衫,轻轻按了下去。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但徐亦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在按压,一种想靠外力缓解内部不适的下意识动作。

时间好像一下子慢了。徐亦嚼饭的动作完全停下。嘴里的米饭没了味道。他的视线定在父亲那只按着胃的手上。

一个冰冷刺骨的画面,带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猛地撞进他脑海!

——是前世。冰冷豪华的私立医院病房。空气里全是绝望和消毒水味。病床上那个同样叫“父亲”的男人,己经被病折磨得脱了相,枯槁的手上插着针,皮肤蜡黄。他费力地喘着气,每次呼吸都带着全身的痛。他也曾这样,更早的时候,在饭桌上,在徐亦还忙着赶通告、应付记者、在闪光灯下保持微笑的时候,用那只手,这样按着胃,皱着眉说:“没事,老毛病,吃得不合适了。”

那时他太忙了,太耀眼,被太多人围着。他看见了,却从没真的往心里去。总以为父亲身体底子好,总觉得“老毛病”吃吃药就行。首到那个深夜,带着哭腔的电话打来,首到他看见诊断书上那个冰冷的、宣判死刑的词——“胃癌晚期”。

悔恨像带毒的冰锥,一下子刺穿时空,狠狠扎进徐亦现在的心脏!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眼前的父亲,那只按着胃的手,额角的冷汗,强忍不适扒饭的样子和记忆里最终被病痛吞没的身影,诡异地重叠、放大!

“爸。”徐亦的声音有点干,突然在安静的饭桌上响起。他放下筷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对“麻烦事”的不耐烦,“你胃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老按着。

徐国强按着胃的手猛地一僵,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来,放回桌上。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个很勉强的笑,想驱散那点不自然:“啊?没有!瞎操心啥!就是刚才吃急了,有点顶。”他拿起筷子,像要证明什么,夹起碗里那块周慧兰刚给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嚼起来,腮帮子鼓着,额角的汗却冒得更凶了。

周慧兰也看过来,脸上带着担心:“真没事?我看你这几天吃饭是不太对劲。是不是又在厂里凑合了?跟你说多少次了,再忙也得按时吃饭!你那胃啊,年轻时候就不好”

“哎呀,知道知道!真没事!”徐国强不耐烦地打断妻子,声音高了点,带着被戳穿后的烦躁和掩饰,“就是累了!厂里最近赶急活,中午食堂油大,吃着不舒服。歇两天就好!大惊小怪!”

“那也不能硬扛!”周慧兰不放弃,“看你脸色也不好。要不明天请半天假,去厂医院看看?开点胃药也行。”

“不去!”徐国强回得斩钉截铁,几乎是本能地抗拒,“厂医院那地方,小病能给你看出大病!排半天队,开一堆没用的药,花钱受罪!”他扒拉着碗里的饭,语气里是底层劳动者对医疗成本本能的警惕和排斥,“我这身板自己清楚!就是累的,歇歇就好!花那冤枉钱干啥?有那钱,不如给儿子多买点营养品,你看他瘦的!”

徐国强说着,目光转向徐亦,带着笨拙的、想转移话题的关心。

徐亦的心沉下去,像掉进冰窟。这熟悉的、固执的拒绝,和前世一模一样!对“小毛病”的轻视,对“浪费钱”的极度敏感,还有骨子里对医院和未知检查的莫名排斥都像重锤,砸在徐亦紧绷的神经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这不是小事!不能拖!胃疼可能是大问题!前世我爸就这样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怎么说?说他经历过一次?说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父亲被同样的病折磨死?太荒唐!谁信?他只是个刚病好、看起来有点懒散的高中生。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着前世没挽回的悔恨和现在没法说的焦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父亲那张强忍不适却还固执说“没事”的脸,看着母亲担心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爸,”徐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艰涩,他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别太沉重,甚至带上点少年人想讲道理的认真,“去看看吧。检查一下,花不了多少。厂里不是有医保吗?报销一部分总比拖着强。要是真没事,不也放心吗?”

徐国强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一向话少、不太管家里事的儿子会这么坚持。他看着徐亦那双此刻特别清亮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种他看不懂的、太沉的情绪。这让他心里有点发虚,但马上被更强烈的、根深蒂固的念头压下去。

“放心啥放心!”徐国强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语气又硬起来,“你小孩懂什么!医院那是好地方?没病都能吓出病!我身体我知道!就是这段时间累的”他抱怨起食堂,想冲淡话题的沉重,“行了行了,吃饭!都凉了!吃饭时候说这些干啥?晦气!”

说完,他不再看徐亦,也不理周慧兰担忧的眼神,低下头,重新端起碗,大口往嘴里扒饭。那动作近乎凶狠,好像吃饭成了场要咬牙撑住的战斗。那块本来诱人的红烧肉,被埋在饭底下,他再没去碰。

徐亦沉默地看着。父亲急促的扒饭声,母亲无声的叹息,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上。他清楚地看到父亲每次吞咽时喉结艰难的滚动,额角的冷汗好像更多了。那强忍的痛苦,那固执的坚持,都像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

他慢慢低下头,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碗里的饭己经凉透了,一粒一粒,又冷又硬。他夹起一小块凉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酱汁的甜咸在舌尖漫开,本该是家的味道,此刻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铁锈味的绝望,顺着喉咙滑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餐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一种名为“担忧”却说不出口的沉重寂静。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塌房后,我成了高考状元 桃核串 妈咪,爹地没你不行 和法医前男友闪婚后 穿书七零,炮灰死了三次后逆袭了 玄学大佬在恋综直播算命 重生东京:从华族千金到世界财阀 纹身师太过逆天,被校花上交国家 化身团 开局颜值逆天的我,却不想吃软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