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甜水巷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顾廷烨正在房里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军中自有供给，他只需带几件贴身衣物、几本常看的兵书，还有一把跟了他多年的佩剑。剑是好剑，剑鞘上的纹路已磨得光滑，剑柄上缠的牛皮也泛着旧色。
常嬷嬷在一旁看着，眼圈红红的，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烨哥儿，西北那地方……听说冬天能冻死人，夏天又热得能晒脱皮。您从小养尊处优，哪受过那样的苦……”
顾廷烨将一件靛蓝色的夹棉袍子叠好，放进包袱里，抬头笑了笑：“嬷嬷放心，军中将士能受的苦，我也能受。”
“可……”常嬷嬷的眼泪掉了下来，“刀剑无眼啊！战场上，谁管你是侯府公子还是平民百姓，箭射过来都是一样的……”
顾廷烨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常嬷嬷面前，温声道：“嬷嬷，我答应你，一定小心，一定活着回来。”
常嬷嬷擦着眼泪，哽咽道：“您可得说话算话。蓉姐儿还小，不能没有爹爹……”
提到蓉姐儿，顾廷烨心中一痛。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厢房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曼娘应该还没睡。这些日子她安分了不少，可他知道，那不是认命，只是在等待时机。
“嬷嬷，”他转身，“我走之后，院里就拜托你了，曼娘那边……”
“公子放心，老奴会看好她。”常嬷嬷神色一肃，“只是……公子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石头那孩子身手好，又忠心，让他跟着您去吧。”
话音刚落，石头就推门进来，一脸急切：“是啊公子，让我跟着您！西北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您身边总得有个得力的人！”
顾廷烨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犹豫。石头跟着他也有许多年了，忠心耿耿，武艺也好。带在身边确实是个帮手。可院里这边……
“公子，”石头“噗通”跪下了，“您就让我跟着吧！常嬷嬷在院里守着，还有漕帮的兄弟们时不时过来照看，不会有事的。您一个人去西北，我实在不放心！”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短一长，是暗号。
石头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顾廷烨。顾廷烨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是我，齐衡。”
门外传来温润清朗的声音。
顾廷烨一怔，随即示意石头开门。门开处，齐衡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鸦青色披风，独自站在门外。
夜色里，他的脸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
“元若？”顾廷烨有些意外，“你怎么找来的？”
齐衡微微一笑，拱手行礼：“二叔。冒昧夜访，还望见谅。”
“进来吧。”顾廷烨侧身让路，又对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会意，退到院外守着。
两人在正房里坐下。常嬷嬷上了茶，便识趣地退下了。屋里只剩他们二人，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二叔这里……倒是清静。”齐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还未收拾完的行李上，“看来消息是真的。”
顾廷烨给他斟了茶：“什么消息？”
“二叔要出征西北的消息。”齐衡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暖着手，“今日下午兵部的调令就传开了。没想到……这么快。”
顾廷烨笑了笑：“元若消息倒是灵通。怎么，专程来给我送行？”
“是，也不全是。”齐衡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顾廷烨，眼中神色郑重起来，“二叔，此去西北，务必小心。”
顾廷烨挑眉：“这话今日已听了好几遍了。怎么，西北有什么特别的？”
齐衡沉默片刻，缓缓道：“前日在朝堂上，圣上下旨增兵西北，督办粮草军械的差事……落在了邕王手中。”
顾廷烨眼神一凝。
邕王？又是邕王。
“邕王主管西北军务，按理说，将领调动也该经他的手。”
齐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二叔的调令来得突然，时机又巧，我担心……背后有人借机行事。”
顾廷烨看着他，半晌才道：“元若，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叔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齐衡迎上他的目光，“邕王府如今如日中天，却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想要的，未必是二叔的命，但一定想借二叔的手，达成某些目的。”
“什么目的？”
“暂时不知。”齐衡摇头，“但我知道，邕王府与某些人……走得很近。比如东昌侯府，比如……宁远侯府的某些人。”
顾廷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神色难辨。
小秦氏与邕王府有勾连？这个猜测他也有过，可一直找不到实证。如今从齐衡口中说出来，倒像是坐实了。
“元若，”他缓缓开口，“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吧？”
齐衡没有否认：“不错，我还想与二叔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二叔此去西北，我虽帮不上大忙，但在朝中，在京城，还有些人脉。”
齐衡正色道，“若二叔在西北遇到难处，或需要京中消息，我可尽力相助。而我希望……二叔在西北，能帮我留意一些事。”
“什么事？”
“邕王府在西北的势力，他们在军中的眼线，还有……他们可能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齐衡眼中闪过一丝锐色，“邕王贪财，西北军费巨大，他若想从中牟利，必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或许将来……能成为扳倒他的证据。”
顾廷烨看着他，忽然笑了：“元若，你这是要我做你的眼线？”
“不，”齐衡摇头，“是盟友，共同对付邕王府的盟友。”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良久，顾廷烨才缓缓开口：“元若，你为什么要对付邕王府？因为……嘉成县主？”
齐衡脸色一白，却没有回避：“邕王府势大，若真与齐家联姻，齐家从此便要受制于人。这非我所愿，也非齐家之福。”
“所以你想扳倒邕王府，断了这桩亲事？”顾廷烨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为了……盛家六姑娘？”
齐衡的手微微收紧，茶盏里的水晃了晃。他没有说话，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答案。
顾廷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明兰那样的姑娘，确实值得人为她倾尽全力。
“二叔，”齐衡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如今朝中局势复杂，邕王府一手遮天，单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抗衡。”
“二叔在京中、军中都有自己的人脉和手段。若我们联手，或许……能争出一条生路。”
顾廷烨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明兰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在宥阳城外镇定自若的模样，想起她托自己查邕王府时那份决绝。
她也在这局中，她也在为齐衡、为自己抗争。
这对少年人，一个在朝中周旋，一个在深宅筹谋，都在为彼此、为未来奋力一搏。
而他自己……心中那份不该有的情愫，早该放下了。
“元若，”顾廷烨睁开眼，声音平静，“我可以答应你。”
齐衡眼睛一亮。
“但我有两个条件。”顾廷烨继续道。
“二叔请讲。”
“第一，我在西北期间，甜水巷这边……”
顾廷烨顿了顿，“曼娘还关在西厢房，蓉姐儿还小。常嬷嬷一个人恐怕照应不来。我需要你安排可靠的人，暗中守着这个院子。不求别的，只求保她们平安，也防着……有人趁机生事。”
齐衡重重点头：“这个容易。我手下有几个得力的护卫，身手好，嘴也严。明日便让他们过来，扮作寻常护院，绝不引人注意。”
“第二，”顾廷烨看着他，目光锐利，“好好待六姑娘。”
齐衡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红了，眼中却涌起坚定的光：“二叔……”
“不必多说。”顾廷烨摆摆手，“你们的事，我略知一二。邕王府那桩亲事……不容易。但六姑娘那样的女子，值得你为她争一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得的温和：“元若，你既有如此决心，就该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别像有些人，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这话说得含糊，可齐衡却想起了前世那些遗憾，想起明兰嫁给顾廷烨后的种种，心中一阵刺痛。
“二叔放心，”他郑重道，“我绝不会放手。”
“那就好。”顾廷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两人又细说了些联络的方式、注意的事项。烛火渐渐暗了，常嬷嬷进来添了次灯油，又悄声退下。
等一切谈妥，已是子夜时分。
齐衡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对着顾廷烨深深一揖：“二叔，多谢。”
顾廷烨扶住他：“不必谢我。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邕王府若真与某些人勾结，那便是我的仇人。对付仇人，自然要不遗余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元若，你需记住——此事凶险，行事务必隐秘。尤其是在六姑娘面前，能不提就不提。她一个姑娘家，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齐衡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送走齐衡，顾廷烨独自站在院中。夜色深沉，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抬头望向夜空。天幕如墨，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闪着清冷的光。
西北的路，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