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公府,庭院里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齐衡回到书房时,已是三更。
不为跟在他身后,小声禀报:“小公爷,打听到了。兖王世子这几日都在城西的马场练骑射,每日午后都会去。”
“听说他前些日子看上一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却被邕王府抢先一步买走了,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
齐衡脚步顿了顿:“因为马?”
“正是。”不为点头,“那马贩子原本已经和兖王府说好了价钱,可邕王府的人直接抬价三成,硬是把马抢了去。”
“兖王世子气不过,上门理论,反被邕王府的人奚落了一顿,说‘兖王府若是出得起价,自然也能买’。”
齐衡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前世,兖王与邕王明争暗斗多年,最后两败俱伤。这一世,若是能善用这份矛盾……
“明日午后,去马场。”齐衡做了决定。
不为愣了愣:“小公爷,您真要见兖王世子?那位的名声可不太好,骄纵跋扈,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正因为骄纵,才好利用。”齐衡淡淡道,“去库房,把那匹踏雪牵出来,明日带上。”
“踏雪?”不为吃了一惊,“那可是老太爷留给您的千里马,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匹……”
“马再好,也不过是畜生。”齐衡打断他,“若能用它换得兖王府的支持,值得。”
不为不敢再多言,应声退下。
齐衡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秋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过来,他拢了拢衣襟,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明日这一局,至关重要。
他不能直接对抗邕王府,那是以卵击石。但他可以借力打力,让兖王府成为他的刀。
而他要做的,只是轻轻推一把。
第二日午后,城西马场。
秋日的阳光正好,马场上尘土飞扬。兖王世子赵策一身猩红骑装,正策马在场中疾驰。他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浓眉大眼,只是眉宇间那股骄横之气太过明显。
看台上坐着几个锦衣公子,都是兖王世子的跟班,正对着场中喝彩奉承。
“世子好身手!”
“这一圈比昨日还快!”
赵策得意地扬鞭,马匹跑得更快了。正跑得兴起,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骏马被牵进场中,那马体型优美,神骏异常,在场中所有的马匹里,堪称鹤立鸡群。
“好马!”赵策眼睛一亮,勒住缰绳,朝那白马走去。
牵马的是个穿着靛蓝劲装的年轻公子,生得眉目俊朗,气度从容。见赵策过来,他拱手行礼:“见过世子。”
赵策打量着来人:“你是?”
“在下齐衡,齐国公府嫡子。”齐衡不卑不亢地答道。
“齐衡?”赵策想了想,“哦,就是那个‘京城第一公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齐衡微微一笑:“虚名罢了,当不得真。倒是世子骑术精湛,令人佩服。”
赵策被夸得舒服,脸上笑容真切了些:“你这马不错,哪儿来的?”
“家中旧藏。”齐衡抚着马颈,“这匹马名叫踏雪,是西域进贡的良驹,先帝赐给家祖父的。只是我平日少来马场,这马养着也是可惜。今日见世子骑术了得,想来这马在世子手中,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说着,他示意不为将马缰递给赵策身边的随从。
赵策愣住了。这匹“踏雪”一看便是万金难求的宝马,齐衡就这么送给他?
“这……不太合适吧?”赵策虽然心动,但终究还有几分警惕。
齐衡笑道:“宝剑赠英雄,良驹配明主。这马在我手中,不过是圈养在厩中的玩物;在世子手中,才能驰骋疆场,一展雄风。世子若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改日请我喝杯茶便是。”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赵策台阶,又显得自己不是刻意讨好。
赵策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良驹的诱惑,让随从接过了马缰:“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齐公子这个朋友,我交了!”
齐衡含笑点头:“荣幸之至。”
两人并辔在场中慢行,说了几句闲话后,齐衡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邕王府前些日子也得了一匹好马,也是西域来的?”
赵策脸色一沉:“哼,邕王府有什么好东西,都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那匹马我见过,不过尔尔,哪比得上这匹踏雪。”
齐衡心中了然。看来兖王府与邕王府的矛盾,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也是。”他顺着赵策的话说,“好东西不在多,在精。就像这朝中局势,有些人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根基不稳,一推就倒。”
赵策猛地转头看他:“齐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衡微微一笑,压低声音:“世子觉得,邕王府如今看着如日中天,靠的是什么?”
“自然是圣上顾念着兄弟情分。”赵策不假思索。
“那若是圣上不再顾念了呢?”齐衡反问。
赵策愣住了。
齐衡继续道:“邕王这些年贪墨河道银两、纵容下属强占民田、在朝中结党营私——这些事,世子想必也有所耳闻。”
赵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齐公子知道得不少。”
“不过是些道听途说。”齐衡谦逊地说,“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世子若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给世子指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邕王府做的那些龌龊事,有一个人最清楚。”
“谁?”
齐衡吐出三个字:“顾廷烨。”
赵策皱眉:“宁远侯府的那个老二?他不是被赶出府了吗?”
“正是因为他被赶出来了,才更方便行事。”齐衡淡淡道,“顾廷烨如今在漕帮有些门路,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查邕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他比谁都合适。”
赵策沉吟片刻:“顾廷烨会答应?”
“会。”齐衡肯定地说,“因为邕王府,害过顾廷烨。”
这话半真半假,可赵策并不知情。
“原来如此。”赵策恍然,“那齐公子为何不自己去说?”
齐衡笑道:“我与顾廷烨虽沾亲,但交情不够深。世子若是出面,以兖王府的名义请他帮忙,他自然不会拒绝。毕竟……扳倒邕王府,对谁都有好处。”
赵策看着齐衡,看了很久,忽然问:“齐公子这么帮我,想要什么?”
齐衡坦然与他对视:“我想要邕王府,别再打齐家的主意。”
赵策一愣,随即大笑:“原来如此!邕王府要你和嘉成县主结亲,你不愿意?”
“不愿意。”齐衡斩钉截铁。
“好!”赵策一拍大腿,“我就喜欢齐公子这份干脆!这事我答应了。顾廷烨那里,我会派人去接触。至于齐公子的婚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齐衡:“事成之后,我会让父王在圣上面前,提一提齐公子与盛家姑娘的佳话。邕王府再势大,也不敢跟圣上抢人吧?”
齐衡心中一动,拱手道:“多谢世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齐衡便告辞离开。
走出马场时,不为忍不住问:“小公爷,兖王世子靠得住吗?”
“靠不住。”齐衡淡淡道,“但正因为他靠不住,才好利用。这种人,给点好处就能上钩,用完就扔,不会留下后患。”
“那顾二公子那边……”不为犹豫,“他会答应吗?”
“会。”齐衡肯定地说,“顾廷烨最恨仗势欺人,邕王府正好撞在他枪口上。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前世他欠我一个人情,这一世,该还了。”
不为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多问。
马车驶回齐国公府的路上,齐衡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与赵策的对话,推敲着每一个细节。
这一局棋,他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接下来,就看顾廷烨怎么走了。
只要顾廷烨能拿到邕王府的把柄,只要兖王能在圣上面前参邕王一本,只要圣上开始疑心邕王……
那么邕王府自顾不暇,自然就没那么硬气了。
到时候,他再推掉与嘉成县主的婚事,就容易多了。
马车在齐国公府门前停下时,齐衡下了车,走进府门。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明兰,等我。
这一局若是成了,离我们的未来,就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