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二,午后阳光正好。
甜水巷的小院里,顾廷烨正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个新扎的风车,逗着蓉姐儿玩。小姑娘穿了身大红袄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咯咯笑着去够风车,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爹爹,再高些!”蓉姐儿奶声奶气地喊。
顾廷烨笑着将风车举高些,看着女儿踮起脚尖去够,那双酷似曼娘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孩童纯真的快乐。
他心中一阵柔软,又一阵酸楚——这孩子还小,还不知道她母亲做的那些事,也不知道这个家即将面临的风雨。
正玩闹间,院门忽然被推开。常嬷嬷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见了顾廷烨,忙上前压低声音:“烨哥儿,侯府来人了,说侯爷请您即刻回府。”
顾廷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直起身,将风车递给蓉姐儿:“蓉儿先跟常嬷嬷玩,爹爹有事出去一趟。”
“爹爹要去哪里?”蓉姐儿仰着小脸问。
“去祖父那儿。”顾廷烨摸摸她的头,“很快就回来。”
常嬷嬷欲言又止,顾廷烨却已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快,心里却异常清醒——这个时候突然叫他回去,绝不会是好事。
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朱红大门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顾廷烨下马时,正巧看见顾廷煜被人扶着从门里出来。
他那位大哥今日穿了身苍青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嘴唇却抿得紧紧的,见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哟,二弟回来了?”顾廷煜声音虚浮,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父亲正等着你呢,快去吧。”
顾廷烨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顾廷煜却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二弟此去西北,可要保重啊。那地方……风沙大,刀剑无眼,可别逞强。”
西北?
顾廷烨脚步一顿,心中那点猜测瞬间清晰起来。
他回头看了顾廷煜一眼,眼神冷得像冰。顾廷煜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却强撑着冷笑,被人扶着上了马车。
书房里,顾偃开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今日他穿了身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份疲惫,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父亲。”顾廷烨躬身行礼。
顾偃开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父子二人相对无言,书房里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声。
良久,顾偃开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上次送来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
顾廷烨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觉得如何?”
“有些事……”顾偃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确实可疑……我都派人去查了。只是……时间隔得太久,许多线索都断了。”
他抬眼看向顾廷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辛苦了。”
这话说得生硬,甚至带着几分不自然。顾廷烨心中冷笑——他的父亲,永远是这样。明明心中有愧,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抚都说不出口。
“不辛苦。”他淡淡道,“只是不愿被人当成傻子。”
顾偃开脸色微变,却终究没说什么。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用黄绫封着的文书,递给顾廷烨。
“朝廷刚送来的,你自己看吧。”
顾廷烨接过,展开。
是一道诏书,盖着兵部大印,措辞工整,意思却很明白——着宁远侯府二公子顾廷烨,任西北军前军校尉,三日后启程赴任。
果然来了。
顾廷烨看着那几行字,心中却异常平静。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怎么想?”顾偃开看着他,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关切。
“能怎么想?”顾廷烨将诏书放回案上,“君命不可违。”
“你……”顾偃开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西北苦寒,战事又紧,此去……凶险异常。你若不愿,我……”
“父亲能如何?”顾廷烨打断他,眼中带着一丝讥诮,“去兵部说情?还是去求圣上收回成命?父亲,您觉得可能吗?”
顾偃开被问得哑口无言。是啊,怎么可能?兵部的调令,若无十足的理由,岂是能随意更改的?况且……这调令来得蹊跷,背后恐怕……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沉声问。
顾廷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儿子得罪的人还少吗?父亲难道不知道?”
顾偃开脸色一白,良久,才叹了口气:“此去……万事小心。我会派人暗中护着你,到了西北,也自会有人照应。”
“不必了。”顾廷烨站起身,“儿子自己能应付。父亲还是……多操心府里的事吧。”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事,查不到线索,未必是线索断了。也可能是……有人提前把线索抹干净了。”
顾偃开浑身一震,盯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廷烨拱手行礼:“只是提醒父亲,这侯府里,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的。耳朵听见的,也未必是真的。真真假假,还得靠心去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说完,他不再看顾偃开的脸色,转身出了书房。
秋阳正好,照在庭院里,却驱不散那股寒意。顾廷烨大步往外走,心中一片清明。
西北,他必须去。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是授人以柄。
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他心中已有答案。
走到二门时,正巧遇见小秦氏带着丫鬟从花园里回来。她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遍地金褙子,头上珠翠环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烨哥儿回来了?”她笑着迎上来,“怎么不多坐坐?你父亲这些日子常念叨你。”
“军务在身,不便久留。”顾廷烨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母亲近来可好?”
小秦氏笑容不变:“好,都好。只是惦记着你,总想着让你搬回来住。甜水巷那地方到底简陋,哪比得上家里舒坦?”
“习惯了。”顾廷烨拱手,“若无其他吩咐,儿子先告辞了。”
“等等,”小秦氏叫住他,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朝廷要派你去西北?”
顾廷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那地方苦寒,战事又紧,你……”小秦氏眼圈说红就红,“你可要千万小心。需不需要我帮你准备些什么?衣裳、药材、银钱……”
“不必劳烦母亲。”顾廷烨打断她,“军中自有供给。儿子告退。”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身后,小秦氏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那份温和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很好,这孽障终于要走了。
只要他离开京城,离开顾偃开的眼皮子底下,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至于西北那地方……刀剑无眼,生死由命。
小秦氏转身往正院走,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而此刻,顾廷烨已走出侯府大门。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朱红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也不知……还能不能回。
但他顾廷烨,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西北虽险,却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他调转马头,朝着甜水巷的方向疾驰而去。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屈的旗帜。
前路再难,他也要闯出一条生路。
为了自己,也为了……蓉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