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晨霜渐融。
明兰刚用过早饭,小桃便悄声进来,从袖中取出个素面荷包:“姑娘,石头刚递进来的。”
荷包里是一封叠得方正的信。明兰展开,信上字迹粗犷却清晰,是顾廷烨身边那个叫“老七”的江湖人代笔。
三条消息,字字惊心——
嘉成县主的骄纵奢靡,周婆子与林栖阁的勾连,邕王府暗设赌坊强占民田的罪证线索。
最让明兰在意的,是第二条。
周婆子与林栖阁近一月见面三次,最后一次正是在前两日。时间对得上,动机也有了——墨兰怕是以为如兰要抢文炎敬。
可父亲从未这么想过。
明兰将信纸凑近炭盆,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化为灰烬。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让墨兰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小桃,去请四姐姐来一趟,就说我新得了本前朝女词人的诗集,想请她一同品鉴。”
墨兰来得比预想中快。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织锦褙子,发间簪了支素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淡了些,可眼底深处那份警惕与算计,却瞒不过明兰的眼睛。
“六妹妹得了什么好词集?”
她在暖炕上坐下,目光扫过炕几上那本蓝皮词集,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能让六妹妹特意叫我来看,定是不凡。”
明兰亲手斟了茶:“是李清照的《漱玉词》抄本。词句婉约中见风骨,想着四姐姐定会喜欢。”
墨兰接过词集,随手翻了几页,赞了几句,可明兰看得出,她的心思并不在词集上。
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屋内的陈设,落在明兰脸上时,带着一种隐晦的审视。
茶过两巡,明兰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开口:“四姐姐近来可听说,外头关于五姐姐的闲话,传得愈发难听了。”
墨兰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神色如常:“是吗?我倒没怎么留意。五妹妹性子活泼,许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倒不像是无意得罪。”明兰缓缓道,“那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五姐姐那日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都一清二楚。倒像是……有人亲眼看见了,特意传出去的。”
墨兰放下词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六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咱们家里有人往外递话似的。”
“是不是递话,查查就知道了。”明兰看着她,“我让人打听了,最先传话的那个周婆子,与咱们府里有些关联。四姐姐可知道?”
墨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依旧镇定:“一个永昌伯爵府的婆子,能跟咱们府里有什么关联?六妹妹怕是听岔了。”
“周婆子有个侄女,嫁给了庄头上的周贵。”明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周贵的妻子,是林小娘陪房周嬷嬷的亲女儿。这关系,四姐姐应该比我清楚。”
暖阁里陡然安静下来。
炭盆里火星爆开,“啪”的一声轻响。
墨兰慢慢放下茶盏,茶盏与炕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抬眼看向明兰,眼中那份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六妹妹……查得倒仔细。”
“该查的,总要查清楚。”明兰迎上她的目光,“否则,五姐姐岂不是要白白蒙冤?”
墨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蒙冤?六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五妹妹真是清白无辜似的。她那日与文公子在园子里说话,笑得那般开心,难道也是旁人逼她的?”
“说话是真,笑也是真。”明兰缓缓道,“可‘私相授受’、‘瞧不上文家’这些话,却是有人添油加醋传出去的。四姐姐,你说这人……图什么呢?”
墨兰的呼吸微微一滞。
明兰继续道:“我原也想不明白。文家的亲事,父亲已经应允了,板上钉钉的事,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后来我想通了——传话的人,并不知道父亲从未想过将五姐姐许给文家哥儿。”
她顿了顿,看着墨兰的眼睛:“她以为五姐姐动了心思,父亲就会改主意。她以为自己是庶女,永远争不过嫡女。”
“所以她慌了,怕了,要用这种手段,断了五姐姐的路,也断了自己的后患。”
墨兰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可面上却依旧强撑着那份平静。
“六妹妹说得头头是道,”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发干,“可这些……不过是猜测罢了。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谁会信?”
“证据?”明兰轻轻摇头,“四姐姐,我要证据做什么?拿去给父亲看?让父亲知道,他的女儿为了一个根本不需要争的东西,算计自己的亲妹妹,毁了盛家的名声?”
墨兰浑身一颤。
“我不会那么做。”明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因为那么做,毁的不只是四姐姐你,还有盛家,还有长柏哥哥的前程,还有……所有盛家姑娘的名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墨兰:“四姐姐,你算计五姐姐的时候,可曾想过,若这事闹大了,盛家名声扫地,文家退亲也是迟早的事?”
墨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会想的。”明兰转过身,看着她,“你只想看五姐姐倒霉,只想确保文家这门亲事万无一失。可四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你自己,也毁了盛家。”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兰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像她此刻的心境。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六妹妹今日与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收手?”
“你已经收不了了,之前的提醒,四姐姐如今也忘了。”
明兰摇头,“话已经传出去了,五姐姐的名声已经受损。我现在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做的事,我知道。往后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但若再有下次,我不会再客气。盛家的名声,容不得任何人糟蹋。即便那个人……是我的姐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墨兰心上。
墨兰抬起头,看着明兰。眼前的六妹妹,明明还是那张清丽沉静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决绝。
不再是从前那个谨慎隐忍的小妹妹,而是一个真正能撑起事、能护住人、也能……惩治人的盛家六姑娘。
“我……明白了。”墨兰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声问了一句:“六妹妹……父亲真的……从未想过将文家配给五妹妹?”
明兰没有回答。
这个答案,墨兰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甘心,不信,所以才会走到这一步。
门轻轻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明兰一人。她走到炭盆边,看着盆中跳跃的火苗,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揭开真相容易,收拾残局难。
如兰的名声要挽回,文家那边的误会要澄清,盛家后院的裂痕要修补……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