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戌时三刻,雨已停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如兰几乎是跌进明兰屋里的。她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进门就抓住明兰的手,指尖冰凉得吓人:
“六妹妹……母亲知道了……全知道了……”
明兰心中一紧,忙扶她在暖炕上坐下,接过丹橘递来的干帕子替她擦脸:“五姐姐慢慢说,母亲知道什么了?”
“知道帕子的事,知道外头传的那些话……”
如兰哽咽着,语无伦次,“母亲今日叫我过去,关起门来问我……问我是不是真与文公子有私情……我说没有,可母亲不信!她说文家那边都听到风声了,文公子的母亲托人来问,说若是盛家姑娘心不在此,这门亲事便罢了……”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喘不过气:“母亲气极了,说我不知廉耻,坏了盛家的名声……还说父亲下朝回来知道了,定要重罚我……六妹妹,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没有!那日帕子真是意外!”
明兰的心沉了下去。文家那边都知道了?流言竟传得这样快?
这不正常。
“五姐姐,”她定了定神,握住如兰冰凉的手,“你先别慌。母亲现在在气头上,说话难免重些。等气消了,你好好解释,母亲会信的。”
“可外头的闲话怎么办?”如兰抬起泪眼,“我的名声已经坏了,往后……往后还怎么议亲?”
“清者自清。”明兰语气坚定,“五姐姐,你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你若自己先乱了阵脚,旁人更会觉得你心虚。”
“你这几日该说笑说笑,该玩闹玩闹,就当没听见这些话。旁人见你行止如常,落落大方,那些闲话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如兰咬着唇,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我……我心里憋屈……”
“憋屈也得忍。”明兰正色道,“五姐姐,这世上有时候,你越是在意,别人就越要拿来作文章。你若不放在心上,那些话就如风吹过耳,伤不了你分毫。”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况且,这些话未必能伤到你。传话的人说你瞧不上文家,可如今父亲是五品官,长柏哥哥又入了翰林,咱们这样的人家,择婿时多考量几分,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这话传出去,明眼人都知道是有人故意构陷。”
如兰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慢慢止住了。
“至于文家那边……”明兰沉吟片刻,“若他们真因几句闲话就要退亲,那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
这话说得坦然,如兰心中那阵慌乱终于平复了些。她握住明兰的手,哽咽道:“六妹妹,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安抚好如兰,又叮嘱春柳好生照看,明兰才送她出了院子。
雨后的夜风格外清冷。明兰站在廊下,望着如兰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头却渐渐蹙起。
这事不对劲。
流言传播得太快了,中间还隔着层层门户。除非……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
会是谁?
墨兰?林噙霜?还是……另有其人?
同一时刻,邕王府的正院里,却是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角青铜兽首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盘旋上升。
邕王妃秦氏斜倚在铺着紫貂皮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身上穿着绛紫色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通身的富贵雍容。
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姣好,只是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凌厉。
此刻她正垂眸看着跪在下首的一个管事婆子,那婆子姓容,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专司打听京中各府的动静。
“你是说,”邕王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齐衡那孩子,与盛家一个姑娘有来往?”
容妈妈伏得更低了些:“是。奴婢让人细细查了,据说是盛家六姑娘。去岁春日,小公爷在玉清观偶遇盛六姑娘,赠了她一支湖笔。今岁秋日,盛六姑娘随祖母回宥阳,小公爷专程去城门外送行,两人说了好一阵话。”
“还有……小公爷身边的小厮,近来数次出入盛府,虽都打着礼尚往来的名头,可每次去,盛六姑娘院里的丫鬟都会借故往前院跑……”
邕王妃眉头微蹙,指尖在手炉上轻轻摩挲:“盛家……是个什么门第?”
“回王妃,盛家主君盛纮,工部郎中,正五品。家中长子盛长柏,今科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
容妈妈如数家珍,“并非京中旧族,算是新晋的清流人家。家风尚可,只是近来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容妈妈便将那些关于盛家五姑娘的流言说了,末了补了一句:“这话传得有些快,才三四日光景,就连与盛家议亲的文家都听到了风声,据说文家老太太很是不悦,有意退亲。”
邕王妃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姐妹争一个寒门学子?倒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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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又问:“那盛六姑娘,品貌如何?”
“据说生得极好,性子也沉稳。”容妈妈小心斟酌着词句,“盛家老太太是勇毅侯独女,亲自教养过的,规矩礼数都不差。在闺中颇有才名,只是……听说过于谨慎了些。”
“谨慎?”邕王妃冷笑一声,“若真谨慎,便不该与齐衡多有往来。齐家是什么门第?她盛家又是什么门第?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也配称谨慎?”
容妈妈低下头,不敢接话。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声。窗外夜色深沉,雨后初晴,一弯新月悬在天边,清冷的光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邕王妃才缓缓开口:“我女儿看上了齐衡,那是齐家的福分。这桩婚事,皇后娘娘都点了头,岂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搅和?”
她放下手炉,端起炕几上的青玉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容妈妈,你继续查。查清楚这盛六姑娘与齐衡到底到了哪一步。是少年慕艾,还是……真有私情。”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容妈妈脊背一寒。
“王妃的意思是……”
邕王妃淡淡道:“县主的婚事,不容有失。任何可能阻碍这桩婚事的人或事,都该查清楚,然后……该清理的清理,该敲打的敲打。”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要隐秘。盛家到底是官宦人家,面上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先查,查清楚了再说。”
“是。”容妈妈躬身应下,“那……盛家那边,可要格外留意?”
邕王妃沉吟片刻:“留意着吧。看看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与哪些人家来往密切,尤其是那个盛六姑娘。”
“奴婢明白。”
容妈妈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邕王妃一人。她独自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那弯新月,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齐衡与盛家六姑娘……
这倒是个意外。
不过,既然是意外,那就该及时处理掉。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炕几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女儿的婚事必须成。这不仅是一桩婚事,更是邕王府与齐国公府的联姻,是她为女儿、为王府铺的路。任何可能阻碍这条路的人,都必须清除。
至于那个盛家六姑娘……
邕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若识相,就该自己退得远远的。
若是不识相……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