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卯时初，天色将明未明。
城西“清源茶楼”的后巷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倒映着檐角零星挂着的几盏灯笼。
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后门，车帘掀开，明兰扶着小桃的手下车。
她今日穿了身极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脂粉未施，却越发显得眉眼清丽。
后门虚掩着，石头守在门边，见了明兰忙压低声音：“六姑娘，公子在二楼雅间等您。”
明兰点点头，跟着石头上了楼。楼梯有些旧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二楼最里间的雅室门关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石头在门外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小桃识趣地留在廊下，与石头一道守着。
明兰推门进去。
雅室里陈设简单，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临窗的炕上铺着青灰色褥子。
顾廷烨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头还未散尽的晨雾。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间束着深色革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打扮得像寻常书生，可那份久经风霜的沉稳气度，却是寻常书生没有的。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六姑娘来了。”他大步迎过来，在离她三步处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脸色怎么这样白？可是路上冻着了？”
明兰摇摇头，福身行礼：“顾二叔，今日冒昧相约，一是为前次宥阳路上的事，再向二叔郑重道谢。救命之恩，明兰没齿难忘。”
她说得郑重，顾廷烨却摆摆手，引她在桌边坐下：“举手之劳，六姑娘不必总挂在心上。那日长柏已来谢过，还带了一堆吃食，倒显得我像是个馋嘴的。”
他语气轻松，明兰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那日河中的凶险，冰冷的河水，绝望的挣扎……若非他及时赶到，她早已葬身鱼腹。这份恩情，太重了。
桌上已备好了热茶，茶是雨前龙井，在素白瓷盏中泛着嫩绿的色泽，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雅的香气。
顾廷烨亲手斟了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茶楼是我一个旧识开的，清净，安全，六姑娘可以放心说话。”
明兰端起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一路蔓延到心里。她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连日来紧绷的心绪似乎也跟着松了些。
放下茶盏，她抬眼看向顾廷烨。
他正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双眼睛太深，像望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深处藏着些许微弱的光。
“顾二叔，”她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轻轻推到顾廷烨面前，“今日约二叔相见，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托。”
顾廷烨接过纸，垂眸细看。纸上是几行清秀的小楷：
“查邕王府近况，尤留意嘉成县主行止性情；查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身边周姓婆子及其人脉往来；留意邕王府是否暗中探查宁远侯府之事。”
他看完，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六姑娘这是要……”
“自保，也助人。”明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邕王府势大，牵扯到的人家……都有些麻烦。坐以待毙不是办法，总该做些准备。”
顾廷烨深深看她一眼，将纸折好收进袖中：“前两桩不难，我手底下有些江湖朋友，消息还算灵通。只是这第三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六姑娘从何处听来的？”
明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顾二叔近日，可曾觉得身边有异样？或是……有什么人主动找上门来？”
顾廷烨眼神一凛。
他想起前日兵部一个旧识递来的话，说西北军中有个空缺，问他有没有兴趣。又想起昨日有个自称南边来的行商，非要与他合伙做一笔大生意，条件开得极其优厚……
这些事单独看都寻常，可串联起来，再联想到明兰的提醒，就显得别有深意了。
“六姑娘的意思是，”他缓缓道，“有人想把我调离京城，或是……设局害我？”
“调离京城，或许还算好的。”明兰声音更轻了，“怕只怕，是要借刀杀人。”
雅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清脆得有些突兀。茶盏里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份凝重的气氛。
良久，顾廷烨才开口，声音低沉：“六姑娘为何要帮我？”
明兰抿了抿唇：“顾二叔救过我。”
“只是因为这个？”顾廷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六姑娘，你我虽不算深交，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会因一次相救就这般费心筹谋的人。况且……你与元若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些：“邕王府向齐家提亲，京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六姑娘如今托我查这些，是想帮元若破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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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问得直白，明兰心头一跳。她抬眼看向顾廷烨，见他神色平静，眼中却藏着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是。”她坦然承认，“小公爷待我以诚，我自当尽力相助。”
“哪怕……哪怕前路艰难，甚至可能危及自身？”顾廷烨追问。
明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瓷壁温热，触感细腻，可她的心却有些发凉。
“顾二叔，”她轻声问，“若有一件事，明知艰难，甚至可能付出代价，但你觉得应该做，值得做，你会去做吗？”
顾廷烨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想起与家族决裂时的决绝，想起在宥阳城外纵身跳入冰冷河水时的毫不犹豫。
会的。
他当然会。
“我会。”他听见自己说。
明兰抬起头，眼中漾起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坚定，有坦然，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那顾二叔便该明白我的心意了。”
顾廷烨看着她，看着这个纤弱却坚韧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敬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然。
他早该知道的。从她面对生死关头依然保持清醒，从她为救淑兰不惜与整个孙家周旋……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轻易认命、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女子。
她心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
而这样的她，心里装着的人，是齐衡。
“我明白了。”顾廷烨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涟漪，“六姑娘放心，你托的事，我会办妥。三日内，给你回话。”
“多谢顾二叔。”明兰起身，郑重福了一礼。
“不必谢我。”顾廷烨也站起身，“六姑娘既信我，我自不会辜负这份信任。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邕王府不是寻常人家，行事务必谨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让石头递话。”
明兰点点头：“我会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眼看天色渐亮，明兰该回去了。
顾廷烨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中那股怅然又涌了上来。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能像现在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帮上一把，护她一时安稳，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窗外，晨雾渐渐散了，天边露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