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东偏院的林栖阁里,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墨兰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针。
林噙霜在她身边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你爹爹也是,非要搞什么‘相看’。那些穷书生,有什么好看的?能比得上梁家一根手指头?”
“阿娘别说了。”墨兰放下针线,声音疲惫,“爹爹也是为我着想。”
“着想?他要是真为你想,就该再找一门像样的人家!”
林噙霜急道,“找个举人算什么?就算中了进士,也要从七品小官做起,熬多少年才能出头?我的墨儿怎么能……”
“阿娘!”墨兰打断她,眼圈红了,“女儿如今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梁家的事传出去,谁不知道盛家四姑娘巴巴地想做人家侧室,结果被拒了?还能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娶我?”
林噙霜被问得哑口无言,颓然坐下,眼泪也掉了下来:“是娘没用……是娘没给你挣个好出身……”
母女俩相对垂泪,屋里一片凄惶。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娘,四姑娘,主君来了。”
盛纮走进来,见两人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在椅子上坐下,温声道:“墨儿,为父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事已至此,咱们总要往前看。”
墨兰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墨儿明白。”
“为父在国子监有几个学生,”盛纮斟酌着词句,“都是品学兼优的,今年秋闱都中了举,明年春闱很有希望。其中有两个,家境虽不算富贵,但也是书香门第,家中父母都是明理之人。”
林噙霜忍不住插嘴:“主君,咱们墨儿怎么能嫁到那样的人家……”
“那你觉得她该嫁到什么人家?”盛纮脸色沉了下来,“梁家的教训还不够吗?门第太高,咱们攀不上。与其好高骛远,不如找个踏实可靠的。”
“这些学生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学都信得过。将来若是中了进士,前程也不会差。”
墨兰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爹爹,那墨儿……能自己看看吗?”
盛纮一愣:“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看?”
“爹爹不是要请他们来府上论学吗?”
墨兰轻声道,“墨儿可以在屏风后悄悄看一眼。若是……若是有合眼缘的,便听爹爹安排。若是没有,墨儿宁愿在盛家做一辈子老姑娘,也不随便嫁人。”
这话说得决绝,盛纮和林噙霜都愣住了。
良久,盛纮叹了口气:“也罢。明日午后,我会请他们来书房论学。你……你悄悄来看一眼吧。记住,莫要让人发现。”
“谢过父亲。”墨兰起身,郑重一礼。
第二日午后,秋阳正好。
盛府内院里,如兰正在园子里踢毽子。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发间簪了支小小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姑娘小心些!”丫鬟春柳在一旁提醒,“这毽子昨儿刚换了新羽毛,轻得很。”
“知道啦!”如兰一个飞脚,毽子高高踢起,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
就在这时,一阵秋风吹过,将她袖中一方素帕卷了出来。那帕子被风托着,飘飘悠悠地越过墙头,朝外院方向飞去。
“呀!我的帕子!”如兰惊呼一声,忙追过去。
可帕子已经飞远了。她跑到月洞门边,踮起脚尖朝外院张望,只见那方素帕在空中翻飞了几下,最终落在外院书房的廊下。
如兰急得跺脚。那帕子是她新绣的,角上还绣了自己的小字,若是被外人拾到,可怎么好?
正着急时,她看见一个穿着月白儒衫的年轻学子从书房里走出来。那人身量修长,举止从容,走到廊下时,正好看见那方落地的帕子。
如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学子弯腰拾起帕子,仔细看了看,随即抬头朝内院方向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如兰脸一红,慌忙低下头。
那学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捧着帕子快步走到月洞门边,隔着门将帕子递过来:“姑娘,这是你的帕子吗?”
他的声音温润清澈,像山间的泉水。
如兰红着脸接过帕子,小声道:“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那学子拱手一礼,目光规矩地垂下,不敢多看,“姑娘收好,莫要再掉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履从容,没有丝毫停留。
如兰握着失而复得的帕子,怔怔地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人……倒是守礼。
拾到姑娘家的帕子,不多看,不多问,规规矩矩地还了,转身就走。
而且……他的眼睛真好看,温润得像一汪清泉。
“姑娘?”春柳小声唤道,“咱们回去吧?”
如兰回过神,脸更红了。她攥紧帕子,快步往回走,心中却还在想着方才那一幕。
那人叫什么名字呢?
同一时间,书房里间的屏风后,墨兰正透过缝隙,仔细打量着外间那几个学子。
盛纮请来的学生共有五人,此刻正围坐在书案前,与盛纮论着经义。墨兰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个子矮小,相貌普通;第二个面色黝黑,说话时手势太多,显得有些浮躁;第三个倒是清秀,可总爱打断别人说话,不够稳重……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要在这些人里选一个吗?
就在这时,外间的门开了。方才出去的那个月白儒衫的学子端着一盆水走进来,原来是有人碰倒了茶盏,他出去打水来擦。
墨兰的目光不由得追随着他。
只见那学子蹲下身,仔细擦拭地上的水渍。动作不疾不徐,很是沉稳。擦完后,他将水盆端出去倒,不多时又回来,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做事。
盛纮见状,温声问道:“炎敬啊,你父亲那个咳疾,近来可好些了?”
那学子——文炎敬恭敬答道:“谢先生关心。家父吃了您推荐的郎中开的药,这两日好多了。家母说,等父亲大好了,定要亲自登门道谢。”
文炎敬?
墨兰在屏风后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
这名字……好生熟悉。
她凝神细想,忽然记起来了——数月前,父亲曾提起过,说有个学生叫文炎敬,品学兼优,想为她说亲。当时她和母亲都嫌那人家境贫寒,一口回绝了。
原来……就是他。
墨兰的心跳得快了起来。她透过屏风的缝隙,仔细打量着文炎敬。
只见他眉目清秀,举止从容,虽然穿着半旧的儒衫,却掩不住那股书卷气。说话时声音温和,答话时恭敬有礼,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
论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结束后,学子们陆续告辞。盛纮回到书房,见墨兰已经从屏风后出来了。
“墨儿,”他温声问,“你看如何?”
墨兰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那个……叫文炎敬的,看着倒还顺眼。”
盛纮眼睛一亮:“你说文炎敬?这孩子品性好,学问扎实,又孝顺。将来若中了进士,前程不会差。”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其实数月前,为父就想跟你提这门亲事。只是那时你心气高,你阿娘也不同意,为父便没再多说。如今……你倒是自己看上了。”
墨兰脸一红,垂下眼帘:“女儿那时……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就好。”盛纮叹道,“过日子,最重要的不是富贵,而是安稳。文炎敬这样的孩子,虽然给不了你锦衣玉食,却能给你安稳踏实的生活。他父母都是明理之人,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墨兰咬了咬唇:“可是爹爹,他们家……”
“墨儿,”盛纮看着她,“为父说句实话。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想要嫁入高门,几乎……不可能。但若嫁给文炎敬,他感激还来不及,定会好好待你。”
“将来他若是中了进士,做了官,你就是官夫人。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体面安稳。这难道不好吗?”
墨兰的眼泪涌了出来。
父亲说得对。
以她如今的名声,还能有什么好选择?
文炎敬……至少是个君子,至少知道上进,至少……不会看不起她。
“爹爹,”她哽咽道,“女儿……女儿想再考虑考虑。”
“好。”盛纮点头,眼中也有泪光,“便给你几日考虑,若你能想通,为父就放心了。”
墨兰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个头:“女儿谢过父亲。”
这一跪,跪的是父亲的疼爱,也是自己的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