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秋雨,下得绵密而阴冷。
墨兰从寿安堂请安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着。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被雨水打得零落的菊花。
雨越下越密,墨兰的心也像被这雨水浸透,凉得发疼。她想起梁家的事,想起吴大娘子的倨傲神情,想起父亲这些日子为她相看的那几个寒门学子……
难道她盛墨兰,就只配得上这样的人家吗?
“四姑娘?”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墨兰回身,见是如兰身边的大丫鬟春柳,正提着个食盒匆匆走来,见了她忙福身行礼。
“这般匆忙,去哪儿?”墨兰淡淡问道。
春柳笑道:“回四姑娘,我们姑娘说想吃东街李记的桂花糕,奴婢刚去买回来。”
墨兰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兰那个丫头,成日就知道吃吃喝喝,半点心事没有,偏偏命好,是嫡女,将来议亲时,不知有多少好人家等着挑。
而她呢?
“五妹妹近日胃口倒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不是嘛,”春柳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我们姑娘这些日子心情好,昨儿还让奴婢去找些时新的花样子,说要绣个扇套呢。奴婢瞧着,那花样子像是……”
她忽然意识到说多了,连忙住口,讪讪笑道:“奴婢还得赶紧给姑娘送去,四姑娘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墨兰点点头,看着春柳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烦躁却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绣扇套?如兰那个性子,最不耐烦这些精细活计,忽然起了这心思……
她撑着伞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葳蕤轩的方向。
细雨绵绵,兰馨阁的窗子半开着。墨兰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如兰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个未完工的扇套,针线歪歪扭扭的,她却绣得格外认真。
春柳推门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姑娘,桂花糕买回来了。”
“放着吧。”如兰头也不抬,蹙着眉看着手中的针线,“春柳,你来看看,这竹叶怎么绣得这般难看?”
春柳凑过去瞧了瞧,忍笑道:“姑娘,竹叶要绣得疏朗才有风骨,您这绣得……太密了些。”
“就知道笑我。”如兰嗔道,却也没生气,只叹了口气,“这绣活可真难。”
春柳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忽然想起绣扇套了?还是这般素净的竹叶纹样……”
如兰脸一红,将扇套往身后藏了藏:“要你管!我就不能学学女红了?”
窗外的墨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素净的竹叶纹样……
她想起前些日子,父亲请来府上论学的那些学生里,正是文炎敬,穿的一身绣着竹叶暗纹的靛蓝直裰。
那个寒门学子,家境清贫,学问虽好,可前途未卜。
那样的人家,她盛墨兰怎么会看得上?
可如兰……如兰竟然……
墨兰死死盯着窗内,看见如兰将那扇套小心收进绣筐,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那样娇羞的神态,她太熟悉了——那是少女怀春时才有的模样。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凭什么?
连文炎敬那样的人,如兰也要感兴趣吗?她一个嫡女,要什么好人家没有,为什么还要来抢她看不上的人?
不,不对。
墨兰忽然想起父亲这些日子的态度。自从梁家的事后,父亲虽未明说,可对她婚事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那些寒门学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请,分明是在为她相看。
难道……父亲已经做了决定,将她许给文炎敬?
而如兰知道了,所以才……
这个念头一起,墨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踉跄后退,伞从手中滑落,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可她浑然不觉,只是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林栖阁跑去。
林噙霜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女儿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闯进来,吓了一跳:“墨儿!你这是怎么了?”
墨兰扑到母亲怀里,眼泪夺眶而出:“阿娘……阿娘……”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林噙霜心疼地拍着女儿的背,连声问道。
墨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晌才将方才所见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林噙霜听完,脸色顿时变了:“你说什么?如兰那丫头对文炎敬……”
“她绣了竹叶纹样的扇套!”墨兰抬起泪眼,眼中尽是绝望,“阿娘,父亲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我说亲,那些寒门学子里,只有文炎敬常穿竹叶纹样的衣裳!如兰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
林噙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是宅门里浸淫多年的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兰是嫡女,若她真看上了文炎敬,盛纮会选谁?
答案不言而喻。
“墨儿,”她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发紧,“你不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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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怔怔地看着母亲:“阿娘的意思是……”
“去找你父亲。”林噙霜一字一句道,“告诉他,你想明白了,愿意嫁给文炎敬。”
“什么?”墨兰瞪大了眼睛,“阿娘!我……我怎么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林噙霜眼中闪过狠厉的光,“难道你要等着如兰开口,等着你父亲将她许给文炎敬,然后你连这样的人家都捞不着吗?”
墨兰浑身一震。
是啊,她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梁家的事后,她的名声已经坏了。那些高门大户,谁还愿意娶她?文炎敬虽家境一般,可至少是正妻,至少……父亲说他学问好,将来或许有出息。
可如兰连这个都要抢……
“阿娘,”墨兰擦去眼泪,眼中渐渐浮现出决绝之色,“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重新梳了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铜镜中,少女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不甘心?是的,她不甘心。
可这世上的路,从来就不是按她的心意来铺的。既然注定要走一条泥泞的路,那她就要走得稳,走得快,把那些想跟她抢路的人,统统甩在后面。
书房里,盛纮正在看公文。见墨兰进来,他有些意外:“墨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墨兰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父亲,女儿想明白了。”
盛纮一愣:“想明白什么?”
“女儿愿意嫁给文炎敬。”墨兰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字字清晰。
“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心气太高,辜负了父亲的苦心。如今女儿想通了,文公子品性端方,学问扎实,是良配。女儿……女儿愿意。”
盛纮怔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女儿,见她神色诚恳,眼中虽有泪光,却并无勉强之色,心中不由一软。
这些日子,他为墨兰的婚事操碎了心。梁家的事后,墨兰的名声受损,那些门第相当的人家,要么婉拒,要么只肯纳妾。
唯有文炎敬这样的寒门学子,不介意这些,又肯上进,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
可他也知道,以墨兰的心性,未必甘心。所以一直没敢直接定下,只想着慢慢劝。
没想到,墨兰竟自己想通了。
“墨儿,”盛纮温声道,“你真的想明白了?不嫌文家……”
“女儿明白。”墨兰打断父亲,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不求富贵,只求安稳。文公子是个踏实的人,女儿相信,只要夫妻同心,日子总会过好的。”
这话说得懂事,听得盛纮心中又酸又慰。他扶起女儿,叹道:“你能这么想,为父就放心了。文炎敬那孩子,确实是个好的。你放心,为父定会为你好好操办,虽不能大富大贵,可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谢父亲。”墨兰福身,眼中泪水终于落下。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从书房出来,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透出些许光亮,将庭院里的积水照得粼粼生辉。
墨兰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抹残红,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那么接下来,她就要好好走下去。至于如兰……那个天真的嫡妹,就让她继续天真去吧。
有些东西,不是天真就能换来的。
就像这门亲事,就像文炎敬。
既然她已经屈就,那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抢。
谁抢,她就让谁付出代价。
夜色渐浓,林栖阁的灯亮了起来。墨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姣好的脸,缓缓勾起唇角。
从今日起,她盛墨兰,要换一种活法了。
不再心高气傲,不再眼高于顶,而是要踏踏实实地,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至于那些挡路的人……
镜中的眼睛,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