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柏与海家姑娘海朝云的婚期定在了十月十八，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这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忙得团团转，王若弗更是脚不沾地，指挥着众人布置新房、准备聘礼、安排酒席，嗓子都喊哑了也停不下来。
“这红绸挂歪了！往左一点，对，对！”
“喜字要贴正，正中间！哎呀！你们眼睛长哪儿去了？”
“厨房的菜单再拿来我看看！海家是清流人家，不喜奢靡，可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少！”
明兰和如兰跟在母亲身边帮忙，一个核对礼单，一个检查布置。如兰累得直抱怨：“母亲，这成亲也太麻烦了吧？”
王若弗瞪她一眼：“你以为呢？你二哥哥一辈子就这一回，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将来你出嫁，也是一样的！”
如兰脸一红，不说话了。
明兰在一旁抿嘴笑。她手里拿着礼单，一项项核对——这是给海家的聘礼，足足六十四抬，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籍字画，样样俱全，既体面又不失雅致，可见父亲和祖母费了不少心思。
“六妹妹，”如兰凑过来，指着礼单上的一对青玉如意，“这个真好看，将来我出嫁也要这个！”
王若弗听见了，笑骂道：“不害臊！姑娘家家的，整天把出嫁挂在嘴边！”
如兰吐吐舌头，跑开了。
明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满院的红绸喜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世，长柏哥哥的婚事依然顺顺利利，海家姑娘温婉娴淑，与长柏哥哥正是良配。
婚期前一日，海家的嫁妆先送来了。一百二十八抬，从街头排到街尾，引得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王若弗站在门口看着，脸上笑开了花——儿媳妇嫁妆丰厚，那是娘家的看重，也是她这个做婆婆的脸面。
盛纮也难得地露出笑容，捋着胡须对老太太说：“母亲，您看，这婚事结得多好。”
老太太笑着点头：“是长柏的福气，也是咱们盛家的福气。”
只有林栖阁那边，冷清得与这满府喜气格格不入。墨兰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忙忙碌碌的下人，看着那些红绸喜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哥哥成亲了，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而她呢？
梁家的事黄了，其他人家……父亲这些日子倒是提过几户，可要么是门第太低，要么是对方有瑕疵，她都不愿意。
难道真要随便嫁了吗？
墨兰闭上眼，想起那日明兰在桂花树下说的话——“这世上的路有很多条”。
可她的路，究竟在哪里？
十月十八，大吉之日。
天还没亮，盛府就热闹起来了。厨房的灶火从半夜就没熄过，蒸糕的蒸糕，炖肉的炖肉，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长柏穿了身大红色喜服，头戴金冠，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英挺。他素来稳重，可今日脸上也难得地露出紧张的神色，在屋里踱来踱去。
如兰和明兰趴在门边偷看，捂着嘴笑。
“二哥这样子，像要去考状元似的！”如兰小声道。
明兰也笑：“娶新娘子，可比考状元紧张多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锣鼓声——迎亲的队伍要出发了。
长柏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出去。王若弗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母亲别哭，”明兰忙递上帕子，“这是大喜事。”
“我知道，我知道……”王若弗擦着眼泪，“我就是……就是高兴。”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出了门，一路往海家去。盛府这边，宾客也开始陆续到了。
盛纮在门口迎客，脸上是难得的春风满面。同僚们纷纷道贺，有的还打趣：“盛大人好福气啊，长柏年少有为，如今又娶得佳妇，真是双喜临门！”
“同喜同喜。”盛纮笑着拱手。
女眷这边，王若弗带着女儿们在花厅招呼。来的多是各府的夫人小姐，一个个穿红着绿，珠光宝气，把花厅衬得格外热闹。
明兰今日穿了身杏色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珍珠簪子，素净却不失礼数。她跟在母亲身边，含笑应对，举止得体，引得几位夫人频频侧目。
“这就是盛家六姑娘？果然好模样，好气度。”
“听说才情也好，前些日子梁家……”
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便住了口。
明兰只当没听见，依旧含笑奉茶。
席间最热闹的要数如兰。这丫头今日格外兴奋，拉着几个相熟的姐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二哥今日多紧张，一会儿说新嫂子多好看，逗得一屋子人在笑。
“如兰这性子，真真是活泼可爱。”有夫人笑道。
王若弗嘴上说着“这丫头没规矩”，眼里却满是宠溺。
午时三刻，外头传来鞭炮声——新娘子接回来了！
众人忙涌到前院去看。只见长柏牵着红绸，另一端是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新娘子身段窈窕，步履轻盈，虽看不清脸，可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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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王若弗看着儿子儿媳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这次连盛纮都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宴席开在正厅和前院，足足摆了三十桌。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明兰陪着几位年轻姑娘坐在一桌，正说着话，忽然听到邻桌传来低语。
“听说了吗？齐国公府的小公爷……要定亲了。”
“真的？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听说是……嘉成县主。邕王府的嫡女。”
明兰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几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齐衡，嘉成县主，定亲。
“六妹妹？”如兰推了推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明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头晕。”
她捡起筷子，手却抖得厉害。
邻桌的议论还在继续。
“这事准吗？齐小公爷不是还没议亲吗？”
“怎么不准？我姨母家与邕王府有点交情，听说是邕王妃亲自提的，皇后娘娘都点了头。这门亲事啊，八九不离十了。”
“那可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天作之合。
明兰闭上眼，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她想起齐衡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等我”时的郑重，想起他递来玉扣时指尖的微颤……
这一世，竟还是如此吗？
“六妹妹，你真的没事？”如兰担心地看着她。
明兰摇摇头，站起身：“我……我去透透气。”
她走出花厅，走到廊下。秋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院子里依旧热闹，宾客们的笑声、祝福声、杯盏相碰声，交织在一起，喜气洋洋。
可这一切，都离她那么远。
明兰靠在柱子上，望着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脑海中又浮现出前世——齐衡也是娶了嘉成县主。那是政治联姻，是齐家无法拒绝的亲事。
这一世，她以为会不一样。她以为他们之间，真的有机会。
原来，还是她太天真了。
有些东西，不管重来多少次，都改变不了。
就像齐衡与嘉成县主的婚事，就像……她与齐衡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六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兰转过头，看见顾廷烨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今日也来喝喜酒，穿了身石青色直裰，眉宇间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温和。
“顾二叔。”明兰敛衽行礼。
顾廷烨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不舒服？”
“没有。”明兰摇头，“只是里头太闷，出来透透气。”
顾廷烨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些事，不要听别人怎么说，要等当事人亲口说。”
明兰一愣，抬头看他。
顾廷烨的目光很平静，却仿佛看透了一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没听到确切消息之前，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回了宴席。
明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顾廷烨说得对。
她不该只听传言就乱了方寸。齐衡答应过她的，她要信他。
至少……要等他亲口告诉她。
明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重新走进花厅。
宴席还在继续，欢声笑语，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