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小院的书房里，顾廷烨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他今日特意选了身靛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头上戴着青玉冠。这身打扮郑重又不失潇洒，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间那份历经风霜的沉稳更添了几分气度。
石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公子这身打扮，保管让侯府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都惊掉下巴！”
顾廷烨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只最后调整了一下玉冠的位置。
常嬷嬷端着茶进来，见他这模样，眼中闪过欣慰：“烨哥儿这是要回侯府讨公道了？”
“讨公道谈不上，”顾廷烨接过茶抿了一口，“只是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他放下茶盏，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个装着证据的锦盒，又拿起一早就备好的几样礼品——都是些寻常补品，不贵重，却礼数周全。
“走吧。”他说。
马车驶出甜水巷，在长街上平稳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后，宁远侯府那两扇朱红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守门的小厮正倚在门框上打瞌睡，听到马车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车上下来的人时，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二、二二二……”他“二”了半天没“二”出下文，转身就往府里跑，跑得太急还绊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继续跑，嘴里嚷着：“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那模样活像见了鬼。
石头在后面看得直乐，顾廷烨却面不改色，提着礼品径直往里走。
这一路进去，侯府里可热闹了。
洒扫的婆子正拿着笤帚摸鱼，一抬头看见顾廷烨，手里的笤帚“啪嗒”掉地上；廊下浇花的小丫鬟惊得水壶都歪了，浇了路过的一个管事一身；厨房送点心的小厮更绝，托盘一歪，几碟糕点全滚地上，他顾不得捡，撒腿就往主院跑。
顾廷烨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所过之处无不鸡飞狗跳。
走到二门时，远远就看见顾廷煜被人扶着从院里出来。这位大哥身子骨弱，常年病着，此刻听说顾廷烨回来了，硬是撑着出来看。结果一见顾廷烨那身打扮那副气度，气得连连咳嗽，脸都白了。
他身边的娘子邵氏忙给他拍背顺气：“官人莫急，莫急……”
顾廷煜指着顾廷烨，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他还敢……还敢回来……”
顾廷烨只当没看见，脚步不停。
再往前走，小秦氏已经得了信，带着常妈妈和一众丫鬟婆子匆匆赶来。老远就听见她亲切热络的声音：“烨哥儿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母亲好准备准备！”
说话间人已到了跟前。小秦氏今日穿了身绛紫色万字纹褙子，头上珠翠环绕，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热情得几乎能溢出来。
她上下打量顾廷烨，眼圈说红就红：“烨哥儿，这些日子在外头受苦了！瞧这瘦的……母亲看着心疼！”说着就要去拉顾廷烨的手。
顾廷烨不着痕迹地避开，淡淡道：“劳大娘子挂心了。”
“什么挂心不挂心的！”小秦氏嗔怪道，“我是你母亲！烨哥儿，母亲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再怎么样这也是你的家啊！这些日子母亲日日惦记你，让人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就盼着你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那情真意切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顾廷烨是她的亲儿子。
顾廷烨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说完才道：“儿子今日来，是来见父亲的。不知父亲可在书房？”
小秦氏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来：“在的在的，只是你父亲这些日子身子也不爽利，要不你先去母亲院里坐坐，母亲让人去请你父亲……”
“不必了。”顾廷烨打断她，“儿子自己过去就好。”
说完，他绕过小秦氏，径直往书房方向去。
小秦氏脸色变了变，忙给常妈妈使了个眼色。常妈妈会意，快步跟上：“二公子，老奴给您带路……”
“不用。”顾廷烨脚步不停，“这府里的路，我熟。”
常妈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小秦氏站在原地，看着顾廷烨挺拔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孽障，今日是来者不善啊。
书房里，顾偃开正在练字。外头的动静他隐约听见了，但没太在意。直到书房门被推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进来，他才猛地抬起头。
“你还敢回来？！”顾偃开放下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顾廷烨跪下行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安什么安！”顾偃开一拍桌子，“我当你死在外头了！这些日子闹出多少事？与漕帮厮混，救什么官家小姐，闹得满城风雨！你还有脸回来！”
顾廷烨不慌不忙站起身：“父亲教训的是。只是儿子今日来，不是来听训的。”
“那你来干什么？！”顾偃开怒气冲冲。
顾廷烨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在书案上：“儿子有几件事，想请教父亲。”
顾偃开看着那些书信、清单、证词，眉头越皱越紧。当他看清内容时，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儿子查的。”顾廷烨声音平静，“第一份，是母亲当年嫁妆的清单，以及这些年被克扣变卖的明细。第二份，是大娘子与曼娘往来的书信。第三份，是朱大年与常妈妈密谈的证词。”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父亲可知情？”
顾偃开死死盯着那些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可那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些字迹他认得——有些是小秦氏的，有些是常妈妈的。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良久，他才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早说？”顾廷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父亲会信吗？在父亲眼里，儿子永远是个不成器的逆子，只会惹是生非。而大娘子……永远端庄贤淑，持家有道。”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顾偃开的心口。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这些年来，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父亲，”顾廷烨忽然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儿子今日来，不是要讨什么公道，也不是要为难父亲。儿子只想让父亲知道真相——这些年，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个家里，到底藏着多少龌龊。”
他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至于以后，儿子会走自己的路。顾家的门第，儿子的前程，都会自己去挣。只求父亲一件事——”
“什么事？”顾偃开的声音干涩。
“看清楚身边的人。”顾廷烨一字一句道，“看清楚，谁是真心为这个家好，又是谁……一直在算计。”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顾偃开叫住他。
顾廷烨停下脚步。
顾偃开看着儿子的背影，这个他一直认为不成器的儿子，如今却像一株经历过风雨的青松，挺拔而坚韧。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你娘的事……我会查清楚。若是真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顾廷烨身子微微一僵。
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交代”二字。
“谢父亲。”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有，”顾偃开顿了顿，“你……你搬回来住吧。”
顾廷烨转过身，看着父亲。顾偃开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必了。”顾廷烨缓缓道，“儿子在外面住惯了。况且……”
他看了眼桌上的那些证据：“有些事，父亲还是先查清楚再说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小秦氏已经等在那里了，脸上依旧是那副亲切的笑容：“烨哥儿，与你父亲说完了？走，去母亲那里用饭，菜都备好了……”
“不必了。”顾廷烨打断她，“儿子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带着石头径直离开，留下小秦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化作一片阴冷。
走出侯府大门时，顾廷烨回头看了一眼。
秋日的阳光照在朱红的大门上，耀眼得刺目。
这一趟，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父亲怎么选了。
而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
马车缓缓驶离侯府，驶向甜水巷的方向。
顾廷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