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的小院里，西厢房的门窗紧闭了整整三日。
曼娘最初那两日闹得厉害。送饭的婆子刚把食盒放下，她就扑上来抓住人家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我要见二郎！你去告诉他，我要见他！”
婆子吃痛，却也不敢用力挣脱，只低声道：“娘子松手，老奴只是送饭的……”
“我不管！你去叫顾廷烨来！”曼娘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尖利，“他凭什么关着我？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敢这么对我？！”
“娘子息怒……”婆子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放开她。”
曼娘猛地转头，见常嬷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药，脸色平静地看着她。
“嬷嬷……”曼娘下意识松了手，那婆子连忙退开，手腕上已是几道血痕。
常嬷嬷将药碗放在桌上，示意婆子先出去，这才看向曼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娘子，老身劝你一句，安分些对谁都好。”
“安分？”曼娘冷笑，“我凭什么要安分？我又没做错什么！是二郎误会我了，我要见他，我要跟他说清楚！”
常嬷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娘子，有些事，再说就没意思了。公子既然把你安置在这里，好吃好喝供着，郎中也请着，就是对你和你肚子里孩子的看重，你若非要闹……”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这世上的事，最怕较真。一旦较起真来，什么情分，什么脸面，就都顾不上了。”
曼娘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凉，却仍强撑着：“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常嬷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提醒娘子一句，这院子里的人，都是公子安排来伺候你的。你若真把他们当仇人看待，往后……怕是要吃苦头的。”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曼娘站在屋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常嬷嬷那番话，看似是劝，实则是在告诉她——顾廷烨现在留着她，不过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曼娘又恨又怕。她跌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抚上小腹。
孩子……现在只有这个孩子能保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曼娘果真安分了不少。她不闹了，也不骂了，每日只是按时吃饭喝药，然后坐在窗前发呆。
可这份安静，在蓉姐儿来的那天被打破了。
蓉姐儿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常嬷嬷住在前院，今日听说母亲身子不适，便闹着要来看。
常嬷嬷拗不过她，只得带着她来西厢房。
“娘！”蓉姐儿一进门就扑进曼娘怀里，“娘，你好些了吗？嬷嬷说你病了，不能出门……”
曼娘紧紧抱住女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蓉儿，我的蓉儿……”
常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娘，你为什么哭了？”蓉姐儿伸出小手，笨拙地擦着母亲脸上的泪，“是不是哪里疼？蓉儿给你吹吹。”
曼娘摇摇头，哽咽道：“娘不疼，娘就是想蓉儿了。”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蓉姐儿忽然问：“娘，你为什么不住原来的房间了？这个屋子好小，还没有窗花。”
曼娘一僵，不知该如何回答。
常嬷嬷适时开口：“蓉姐儿，你娘身子需要静养，这个屋子清净。”
“哦。”蓉姐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爹爹为什么不来看娘？他也好久没来看蓉儿了。”
这话问得曼娘心里一痛。她抬头看向常嬷嬷，眼中带着祈求。
常嬷嬷别开眼，对蓉姐儿柔声道：“你爹爹有事要忙。等忙完了，就来看蓉姐儿。”
“真的吗？”蓉姐儿眼睛一亮。
“真的。”常嬷嬷顿了顿，补充道，“但蓉姐儿要听话，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爹爹才会高兴。”
蓉姐儿用力点头：“蓉儿听话！”
又在屋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常嬷嬷便带着蓉姐儿离开了。临走时，蓉姐儿扒着门框不肯走：“娘，我明天再来看你。”
曼娘含泪点头：“好，娘等你。”
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曼娘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后悔吗？
或许有吧。如果当初没有听小秦氏的话，如果当初没有算计顾廷烨，她现在或许还是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蓉姐儿也能天天见到爹爹。
可是……没有如果。
而且，她也不甘心。
凭什么她就要一辈子做个外室？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被人瞧不起？她想要名分，想要地位，想要……人上人的生活。
这有错吗？
曼娘擦去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那些瞧不起她的人。
她还有机会。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只要她抓住顾廷烨的软肋，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前院里，蓉姐儿还在缠着常嬷嬷问东问西。
“嬷嬷，娘真的病了吗？她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病了的人都会难过。”常嬷嬷给她擦擦小脸，“等病好了，就不难过了。”
“那爹爹什么时候忙完？”蓉姐儿又问，“我想爹爹了。”
常嬷嬷动作一顿，看着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蹲下身，平视着蓉姐儿：“蓉姐儿，嬷嬷跟你说，爹爹很疼你。但他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等他做完了，就会回来陪蓉姐儿。”
“什么事这么重要？”蓉姐儿歪着头。
常嬷嬷想了想，轻声道：“很重要的事……就像蓉姐儿要好好长大一样重要。”
这个比喻蓉姐儿听懂了。她点点头，奶声奶气道：“那蓉儿等爹爹。蓉儿也会好好长大。”
“好孩子。”常嬷嬷摸摸她的头，眼中却满是忧虑。
她不知道顾廷烨接下来要做什么，但看这几日院里的动静，看那些被派来守着西厢房的人，她知道，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曼娘怕是……真的触到公子的底线了。
而最可怜的，是蓉姐儿。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却要承受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
傍晚时分，顾廷烨回来了。
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蓉姐儿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像只小蝴蝶一样扑进他怀里：“爹爹！”
顾廷烨弯身抱起女儿，脸上难得露出温柔的笑意：“蓉儿今天乖不乖？”
“乖！”蓉姐儿搂着他的脖子，“蓉儿今天去看阿娘了。阿娘病了，住在小屋子里。爹爹，你什么时候去看阿娘？”
顾廷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抱着女儿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才温声道：“爹爹最近很忙。等爹爹忙完了，就去看你阿娘。”
“那要忙多久？”蓉姐儿仰着小脸问。
顾廷烨沉默片刻，才道：“不会太久。”
常嬷嬷端了茶进来，见状轻声道：“公子，蓉姐儿今日问了好几次……”
“我知道。”顾廷烨打断她，将女儿放在地上，“蓉儿，去找嬷嬷玩，爹爹有事要忙。”
蓉姐儿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跟着常嬷嬷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顾廷烨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神色晦暗不明。
他知道蓉姐儿会问，知道她会难过。可有些事，他必须做。
曼娘的算计，小秦氏的阴谋，这些就像毒瘤，不切除，就会一直溃烂下去。
而他，不能再被这些牵绊住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查清真相，讨回公道，还有……为自己，为蓉姐儿，铺一条干净的路。
至于曼娘……
顾廷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明兰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姑娘说得对，有些人，有些事，该断则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