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回京后的第五日，甜水巷的小院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曼娘这些日子格外安分，每日只在房中做些针线，或是到小厨房亲自炖些汤羹。她知道顾廷烨这些时日心情不豫，行事便更加谨慎，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这日午后，她照例端着新炖的燕窝粥来到书房。今日她穿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只簪了支银簪，眉眼间的温婉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顺。
“二郎，这两日起风了，妾身炖了燕窝粥，最是润肺。”她将青瓷盅轻轻放在书案边角，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廷烨正在看一封从南边来的信，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张脸依旧美丽，温顺的姿态也无可挑剔，可如今再看，却只觉得每一分表情都透着算计。
“放着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曼娘却似未察觉，走近几步，柔声劝道：“二郎这几日总熬夜，还是要保重身子才是。这燕窝是前日刚送来的上等货，妾身用文火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滋补。”
说着，她舀了一小碗，双手奉上。
顾廷烨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她：“曼娘，你跟着我，也有四年了吧？”
曼娘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呢，再过两月就整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日才初见二郎。”
“四年，”顾廷烨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这四年，我待你如何？”
“二郎待妾身恩重如山。”曼娘忙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若非二郎收留，妾身一个弱女子，早就……早就不知流落何处了。”
“那你呢？”顾廷烨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可曾对得起我这份恩情？”
曼娘脸色微微一白，强笑道：“二郎这话从何说起？妾身对二郎的心意，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顾廷烨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书案上，“那这封与常妈妈往来的信，又作何解释？”
曼娘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
“二郎……这、这信是从哪里……”她声音颤抖。
“从哪里来的不重要。”顾廷烨打断她，一步步走近，“重要的是，你答应过我什么？不再私自与朱大年联系，绝不将家里的银钱给他——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曼娘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可事实呢？”顾廷烨声音冰冷，“朱大年在外败坏我名声，你在内与我那继母暗中往来，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不是这样的……”曼娘摇头，眼泪说来就来，瞬间涌出眼眶。
“妾身与常妈妈往来，是因为……因为常妈妈说秦夫人关心二郎，想从妾身这里打听二郎的近况。妾身想着，她毕竟是二郎的继母，总是一番好意，这才……这才偶尔递个消息。”
“好意？”顾廷烨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摔在她面前，“那这封你让春杏传给朱大年的信呢？‘夫人让你再忍些时日，等顾二与侯爷彻底决裂，便接你进府’——这也是好意？”
曼娘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地上那两封信，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的谋划，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良久，顾廷烨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曼娘，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演吗？”
曼娘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在，神情却已变了。那温婉柔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冷静。
“既然二郎都知道了，”她直起身，声音不再甜腻，反而带着几分尖利，“妾身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不错，我是与秦夫人有往来，是受了她一些好处。可那又如何？”
她上前一步，直视顾廷烨：“这三年来，我对二郎嘘寒问暖、体贴入微，难道都是假的？便是受了她一些银钱，我也从未做过真正伤害二郎的事！”
“从未做过？”顾廷烨眼神一厉，“运河上那伙水匪，是谁找的？你们想对盛家做什么？”
曼娘瞳孔一缩：“我……我不知道什么水匪……”
“不知道？”顾廷烨冷笑，“朱大年亲口对盯梢的人说，本想给盛家一个教训——这话，要我找人来与你对质吗？”
曼娘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顾廷烨看着她，眼中只有深深的失望：“曼娘，你让我很失望。我原以为，你虽有不堪的兄长，但至少本性不坏。我一次次给你机会，你却一次次让我看到，什么叫人心不足。”
曼娘跪了下来，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带着绝望的哀切：“二郎！妾身知道错了！可妾身也是身不由己啊！秦夫人拿捏着我，我若不从，她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我在这京城无立足之地！”
她膝行向前，抓住顾廷烨的衣摆：“二郎，你看在这四年的情分上，饶过我这一次！从今往后，妾身一定洗心革面，再不敢有二心！求你了！”
声泪俱下，凄楚动人。
若是从前，顾廷烨或许会心软。可如今，他看着她这张脸，只觉得虚伪至极。
“情分？”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曼娘，你告诉我，这四年的情分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曼娘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顾廷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事到如今，你的眼泪，你的哀求，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曼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顾廷烨冷硬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她是真的触到他的底线了。
绝望之中，一个念头闪过。
她猛地捂住小腹，脸上露出痛苦又夹杂着希冀的神情：“二郎……我们……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呢！”
顾廷烨身形一僵。
曼娘捕捉到他这一瞬的动摇，连忙跪行上前，紧紧抱住顾廷烨的腿：“看在孩子的份上，饶过我这次吧！妾身发誓，从此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二郎，这是你的骨肉啊！”
顾廷烨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脚边哭泣的女子，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好，那便生下来。”
曼娘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二郎……”
“但是，”顾廷烨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搬去厢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我会请嬷嬷和丫鬟照顾你，直到生产。”
曼娘愣住了：“二郎，你这是要软禁我？”
“不是软禁，是保你平安。”顾廷烨冷冷道，“你既怀了我的孩子，我自会保你们母子周全。但曼娘，你听清楚了——”
他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眼神锐利如刀：“等孩子生下来，验明是我的骨血，我自会认下这个孩子，给他名分，抚养他长大。但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顾廷烨这里，再没有你的位置。”
曼娘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她喃喃道，“我……我是孩子的母亲……”
“你也配提‘母亲’二字？”顾廷烨直起身，声音里满是厌恶，“一个处心积虑算计孩子父亲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做母亲？”
他不再看她，扬声唤道：“石头！”
石头应声而入。
“带她去西厢房，安排两个丫鬟守着，不许她出院子半步，也不许外人探视。”
顾廷烨吩咐，“吃穿用度按例供给，再请个稳妥的大夫定期诊脉。记住，若她腹中胎儿有任何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是。”
石头上前要扶曼娘，却被她一把推开。
曼娘踉跄起身，死死盯着顾廷烨，眼中最后一丝伪装也撕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顾廷烨！你好狠的心！我为你怀胎受苦，你竟如此对我！”
顾廷烨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比起你和你背后那些人做的那些事，我已经够仁慈了。”
“你会后悔的！”曼娘尖声道，“等孩子生下来，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顾廷烨是个抛妻弃子的薄情郎！”
顾廷烨转过身，眼神如冰：“那你尽管试试。看看到时候，是世人信你，还是信我手中的这些证据。”
他挥了挥手。
石头不再犹豫，招呼两个手下上前，半扶半架地将曼娘带了出去。
凄厉的哭骂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之外。
书房里重归寂静。
顾廷烨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曼娘，小秦氏，朱大年……这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曼娘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上。
账，要一笔一笔算。
路，要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