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阳老宅那边淑兰和离的事还没传回京城，盛府东偏院的林栖阁里，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这日午后，盛纮处理完公务回府，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正院，而是绕路去了林栖阁。
林噙霜正坐在窗下绣花，见盛纮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针线迎上去：“主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墨儿。”盛纮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接过林噙霜奉上的茶，“她可在屋里？”
“在呢，在里间看书。”林噙霜忙道，“我这就叫她出来。”
不多时，墨兰从里间走出来。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襦裙，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了支白玉簪子，面色虽有些苍白，神情却还算平静。
“爹爹。”她盈盈一礼。
盛纮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林噙霜识趣地退到外间，留下父女二人说话。
“墨儿，”盛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些日子，你可想过自己的婚事？”
墨兰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听凭爹爹和大娘子做主。”
“听凭做主……”盛纮叹了口气，“墨儿，为父今日来，就是想听你说句真心话。前些日子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来提亲的事，你应当也知道了。当时她说的是，要明兰为正室，你为侧室，姐妹俩一同嫁过去。”
墨兰的脸色白了白，垂下眼帘。
盛纮继续道：“如今你六妹妹随老太太回了宥阳，老太太那边透了口风，说宥阳老家有合适的人家——这话你应当明白，明兰与梁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女儿明白。”墨兰的声音很轻。
“明兰不成，可吴大娘子当初也提了你。”盛纮看着她，“为父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若……若让你单独嫁去梁家，你可愿意？”
墨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爹爹的意思是……”
“为父的意思是，”盛纮斟酌着词句，“让大娘子再去探探吴大娘子的口风。明兰不成，或许……或许你能顶上。”
墨兰的心跳快了起来。永昌伯爵府的门第，梁晗嫡子的身份，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可如今，父亲竟说让她顶上？
“只是，”盛纮话锋一转，“这事并不容易。梁家是伯爵府，梁晗是嫡子，他的正室，按例该是门当户对的嫡女……”
墨兰眼中的光亮黯了下去。
“所以为父想问你，”盛纮正色道，“若……若按吴大娘子原先提的，侧室，你可愿意？”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墨兰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良久，她才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却异常平静：“女儿想知道，若是侧室……将来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盛纮心中一痛。他何尝不明白女儿的委屈？好好的官家小姐，却要去做妾——哪怕那是伯爵府的妾，终究是妾。
“墨儿，”他放柔了声音，“为父跟你说实话。你若是进了门，哪怕只是侧室，只要得了宠，再生下一儿半女，将来的前程未必就差了。伯爵府的侧室，那是上了族谱的，比寻常人家的正头娘子还体面。”
墨兰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可是爹爹，”她的声音带着颤，“女儿终究是不甘心的。同样是盛家的女儿，为什么六妹妹就能做正室，女儿却只能做侧室？女儿自问才情品貌都不差，凭什么……”
“墨儿！”盛纮打断她，语气严厉了几分，“这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就是不懂事了！”
墨兰被呵斥得一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盛纮见状，又软下语气：“为父知道你不甘心，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嫡庶有别，门第有差，这些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为父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给你寻一条最好的出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若愿意，为父就让大娘子去试试。先探探口风，若能争取正室最好，若不能……侧室也可商议。但为父要你一句准话——若是侧室，你可愿意？”
墨兰擦去眼泪，抬起头看着父亲。她看到盛纮眼中的关切，看到那份真切的父爱，也看到那份无奈。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以她的身份，想做永昌伯爵府的大娘子，确实是痴人说梦。能做个侧室，已是难得的机会。
可……真的要去做妾吗？
墨兰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那些嫡女们看她的眼神，想起林噙霜日日夜夜在她耳边念叨的话——“墨儿，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嫁得比她们都好！”
争气……嫁得好……
若是进了永昌伯爵府，哪怕是侧室，也算是高嫁了吧？总比随便配个小门小户的强。将来若是得宠，若是生下儿子，若是……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最终，墨兰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愿意。”
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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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纮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一阵酸楚。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墨儿，你放心。为父不会让你受委屈。便是侧室，也要让你风风光光地进门。该有的嫁妆，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墨兰抬起头，眼中含泪，却挤出一丝笑：“女儿信爹爹。”
“好，好。”盛纮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那为父这就去与大娘子商议。你且安心等着，莫要多想。”
墨兰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忽然唤道：“爹爹。”
盛纮回头。
“若是……”墨兰咬了咬唇，“若是连侧室也不成，爹爹也不必为难。女儿……女儿认命就是。”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盛纮心头一痛。
“不会的。”他坚定道，“为父定会为你争取。”
说完，他转身离开林栖阁，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重。
墨兰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林噙霜从外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墨儿，你爹爹说什么了？”
墨兰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爹爹说，会让大娘子去永昌伯爵府，为我争取。”
“争取什么？”林噙霜眼睛一亮，“难道是正室？”
墨兰摇了摇头，走到窗边坐下，看着窗外开始落叶的梧桐树，轻声道：“先争取正室，若不成……侧室也可。”
“侧室？！”林噙霜失声叫道，“那怎么行！你是堂堂盛家四姑娘，怎么能去做妾！”
“不然呢？”墨兰转头看向母亲，眼中一片清明，“阿娘觉得，以我的身份，能做永昌伯爵府的正室吗？”
林噙霜被问得哑口无言。
“阿娘这些年总说，要我争气，要嫁得好。”墨兰缓缓道，“可什么是嫁得好？门第高的，我配不上；门第低的，阿娘又看不上。永昌伯爵府这样的门第，我能进去做个侧室，已是父亲为我争取来的最好的出路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至少……比随便嫁个小门小户，一辈子仰人鼻息强。”
林噙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她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嫡庶之别哭闹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知道进退的少女。
“可是墨儿……”林噙霜还是不甘心，“侧室终究是妾啊！将来在主母面前要立规矩，生了孩子也不能自己养……”
“我知道。”墨兰打断她，“我都知道。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我们这样的身份，要么认命，要么……就抓住眼前的机会，一步步往上爬。”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姣好的脸：“我还年轻，还有时间。进了梁家，未必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林噙霜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墨兰，声音哽咽：“我的墨儿……是阿娘没用，没能给你挣个更好的出身……”
墨兰拍了拍林噙霜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一片金黄。
墨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不再天真、不再任性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不甘心是真的，决绝也是真的。
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命了。